他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忆宁身边，弯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桌沿的一只手臂，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醉了，我送你回府。”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可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沈忆宁手臂的那一刻，原本昏昏沉沉的人，却猛地一用力，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沈忆宁缓缓抬起头，醉眼迷蒙，眼眸含水，看向楚纤尘的目光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委屈的怒意。
他嘴唇轻动，声音软糯沙哑，带着醉后的含糊，却字字清晰：“滚……你个坏人……”
“放开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楚纤尘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他蹲下身，与沈忆宁平视，目光认真而温柔，轻声追问：“为何不能死？谁要伤你？”
沈忆宁趴在桌上，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思考一个极为艰难的问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比认真的执拗：“我……我还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我还没见到他……我不能死……”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楚纤尘心底轰然炸开。
他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收紧，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喜欢的人？
沈忆宁有心悦之人？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怒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
楚纤尘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眸色暗得吓人，声音也冷了几分，却依旧强压着情绪，一字一句地问：“哦？那你说说，你喜欢谁，我去杀了他。”
语气里的戾气毫不掩饰。
沈忆宁似乎被他凶巴巴的语气吓了一跳，小小的缩了一下，却依旧仰着通红的脸，固执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杀不了他……”
“谁我都杀得了。”楚纤尘握拳，指节泛白，怒意更盛，“为何杀不了？你舍不得他？”
他死死盯着沈忆宁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醉眸里，找出一丝一毫对别人的情意。每多等一刻，他的心便冷一分。
沈忆宁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开口，声音带着满满的崇拜与依恋，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月明将军很厉害……你杀不了他。”
月明将军。
楚纤尘。
短短几个字，像一束滚烫的光，瞬间照亮了楚纤尘漆黑一片的心。
他整个人都僵住，眼底的怒意、嫉妒、烦躁，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铺天盖地的温柔。
原来是……我。
他喜欢的人，是我。
楚纤尘怔怔地看着眼前醉态可掬的沈忆宁，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含水的眼眸，看着他毫无防备、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他再次凑近沈忆宁，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忐忑：“你不是……一直都讨厌他吗？”
沈忆宁听闻皱起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冤枉，猛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十足的不满与委屈，大声反驳：“胡说八道！”
“我从未讨厌过他……从来没有……”
“那些话……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
四个字，轻轻落在楚纤尘的心尖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楚纤尘眸色一凝，追问：“迫不得已？什么事迫不得已？”
他想知道，想知道所有藏在沈忆宁心底的秘密。
可醉意早已席卷了沈忆宁所有的神智，他只觉得脑袋昏沉，浑身难受，委屈与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尽数涌了上来。
他眼眶一红，泪水瞬间在眸底打转，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听我说……”
“为什么你要误会我……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一句句，一声声，全是压抑多年的心声。
什么……？
楚纤尘的心，狠狠一抽。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捧起沈忆宁滚烫泛红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擦去他眼角即将落下的泪珠，目光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忆宁，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喜欢月明将军，当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期待，一丝忐忑。
沈忆宁被他捧着脸，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半晌，他才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有病……。当……”
“真”字还未说出口，他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靠在楚纤尘的掌心，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眉眼温顺，再无半分动静。
楚纤尘：“……”
他捧着怀中人的脸，哭笑不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纤尘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轻轻将沈忆宁打横抱起。
怀中人很轻，浑身绵软，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酒气萦绕，却格外安心。
楚纤尘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抱着他，一步步走出期天阁。
楼下的侍从与掌柜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将军抱着醉倒的四皇子下来，纷纷垂首，不敢多言。
楚纤尘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将沈忆宁稳稳放入车内，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将人紧紧护在怀里，不让他有半分颠簸。
“去四皇子府。”
他沉声吩咐。
车夫立刻扬鞭，马车平稳地驶离箬龙楼，融入夜色之中。
车厢内灯火昏暗，楚纤尘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沈忆宁，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脸颊。
醉话藏真心。
他信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