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翻着手里的折子头也不抬的说道,“齐国公府的九姑娘”。
“轰隆”一声,天边传来传来一声震响,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凝成了鎏金的水线,皇后脸上的温良碎了满地,“陛下!”,她拎着裙子跪拜在地,“陛下三思啊”。
齐国公府那可是跟着太祖皇帝立朝的老功臣,代代镇守西北军功赫赫。
太祖皇帝在时,就曾有宫中术士批言,“魏家女命格奇贵,遇龙化凤栖梧桐”。
成祖皇帝不信命,聘了魏家嫡女给还是亲王的太宗为正妃。不过五年,太宗便登临帝位。若是太子能得他家姑娘,皇后怕是要日日焚香跪谢诸天神佛。
偏偏却落到了康王身上,这叫她如何不愁。
皇帝放下折子示意内监扶人,“皇后莫要惊慌,不过是方外之人的一句戏言罢了,做不得数的”。
“此事万万不可啊,陛下!”。
听闻此事的齐国公,“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声音里已带了颤意,“不可啊!陛下!”。
原以为经过太宗上位后萧家这些人总能消停点,没想到才不过三代竟就有人提起了旧事,这哪是要结亲,分明是要催他儿的命!
他跪伏在地,冷汗涔涔,“小女前些日子已定了人家,明年开春便要出阁,实在,实在不可啊!”。
“哎~”,皇帝缓步走下御座,亲手将浑身发抖的老臣扶起,语气亲昵得近乎反常,“魏卿此言差矣”。
齐国公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你家九姑娘朕是见过的”,皇帝声音不疾不周,像在话家常,“娴雅沉静,又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你这做父亲忍心将她配个兵鲁子,朕可不忍心!”。
他顿了顿,含笑看着眼前这张冷汗直冒的老脸继续道:“我家老三虽说年纪是长了些,可脾性却也是诸王中最温和的一个,会疼人!”。
齐国公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却被皇帝一把托住,“怎么?”,声音虽然仍是一派温和,眼底却已彻底没了温度,“爱卿,莫不是嫌弃我家老三是个鳏夫?”。
“老臣不敢”,齐国公慌忙请罪,“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此事干系重大.....”。
“哼!”。
皇帝收回手,袖炮上的五爪金龙翻涌起伏气势汹汹,“干系重大?”,他居高临下的睨着跪地之人,声音猛然拔高,震得齐国公脊背发凉。
“莫非我庆国的江山社稷还能系与一闺阁女子之身?”。
浴佛节当日,皇帝不顾朝野劝阻,下诏令礼部为两位皇子行纳采之礼。
诸多事宜双份叠在一起,礼部忙的人仰马翻,后宫也不遑多让。
这一日,皇后正在千秋宫中核对纳采的礼单。
皇帝身边的桂公公送来了一尊通体莹润的白玉观音,坐与沉香莲座之上,望之心绪宁静。
“这不是...”,皇后微微一怔,“前些年于阗进宫来的那尊观音吗?”。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这尊观音进上,皇帝听闻是天然而成,未经一丝雕刻,便亲命供养于皇觉寺。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竟纤尘不染一如往昔。
此时送来,怕是.....
“娘娘好眼力”,桂公公含笑躬身,语气恭敬,“陛下口谕,魏九姑娘聘单中添白玉观音一尊”。
殿中寂静了一瞬。
皇后脸上笑意缓缓收敛,起身行礼,“臣妾遵旨”。
桂公公将白玉观音呈上,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皇后也慢慢坐回了椅上。
观音送子,皇帝将已供奉了十余年的观音请出皇觉寺,添入聘单,是何意味已然不言而喻了。
是夜,千秋宫烛火通明。
皇后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脂粉,铜镜里映出一个眉眼疲倦唇角下垂的妇人,她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象牙梳篦自发上梳过,某个摇摆了多日的决定,在这一刻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低而平稳,“明日传信回伯府”,身后嬷嬷垂首恭听,“请老夫人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