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的呼唤传入耳中,魏婉清睁眼,大红喜帐之下,披头散发的男人正在冲着她笑,“天爷呀”。
康王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便倾身往前凑了些,“哪来的男人啊?”。
迷迷糊糊的嘟囔让他忍俊不禁,眼神里的也多了份暖意。
还是个孩子呢。
他温声道,“王妃,该去宫中朝见了”。
宫中朝见?
魏婉清眼睛猛的瞪大,手忙脚乱的跪坐起身,“妾身失仪,请王爷恕罪”。
康王将她扶起来,“你我夫妻之间,无须这般见外”。
魏婉清摸不准他是随口客套,还是真这般想,低声道了谢,便挽了床帐,摇了金铃唤人进来伺候。
未睡足的脑子本就昏沉钝疼,珠翠叠峦的翟冠一戴,宛如泰山压顶。香粉胭脂一层层压上,憔悴的芙蓉面上才重焕了光彩。
康王已换了石青色的衮冕服。
肩攀金龙,背负山川星辰,面上一派清贵端肃,很是惹眼。
宫内女官进屋给两人行了礼,便径直去了那大红喜帐里。
魏婉清垂眸。
出嫁前,母亲给她看了避火图,她自是知道新婚夜要做什么。可他醉的不省人事,她能如何?
只怕皇后又要借机发作了。
正胡思乱想着,女官已取了那赛雪白绫出来,恭敬的收进了雕龙绣凤的红漆描金盒中。
她眼神不错,瞧见了那上头的点点红梅。
琉璃镜中,儒雅温和的清贵王爷正端坐在窗前饮茶,魏婉清突然就想起了床上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被子。
宁肯冻着,都没将她推醒,这好脾气应当不是装的吧?
*
八抬的银顶红轿擦着夜色前行,抵达宫门时天色方将将亮起。
礼官已候在神武门外,引二人上了暖轿,先往太极殿而去。
太极殿中,皇帝已升御座,二人进殿行四拜之礼,王妃进献枣栗,宣平帝龙心大悦,清瘦的面颊之上红光大盛,快意赞道,“瓜瓞之茂,麟趾之应,必当有期啊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魏婉清在礼官的引导下再行拜礼,低垂的眼眸下快速闪过一丝疑惑。
皇帝对她的子嗣似乎格外关注。
自太极殿出来,紧接着便往皇后的千秋宫。
礼官跟随,皇后不好多说什么,收了礼,告诫了几句,“往后要恪守妇道,修身自省”,便放他们去见东宫。
天色此时已然大亮,皇帝下旨赐宴文华殿,公主进宫,四妃列席,几番见礼,少不得赠礼往来。
康王行三,往下七个公主,三个在京亲王,数不清的子侄辈一一过来拜见,幸而魏婉清早有准备,荷包流水一般送了出去。
红缎葫芦荷包里装的玉牌送男郎,红缎平安锁繁花荷包装的对镯,便送女郎。
十公主细细看着手里的荷包,笑着说道,“瞧这针脚匀称绵密,绣这繁花竟像真的一般,三嫂定然费了不少心吧?”。
十公主乃周贵妃所生,一向与皇后不对付。
周贵妃自打得了协理六宫之权后,风头便更盛了。只是皇后把持宫务多年,想在她手里夺肉谈何容易?几番争斗下来,皇后毫发无伤,倒是贵妃挨了不少训斥。
昨夜秦王酒醉之后不敬太子,又遭了御史弹劾。
如今有了让皇后不痛快的由头,十公主自是一马当先。
六公主乃皇后亲女,自然不会坐视她含沙射影,“真要说费心,那也得是亲手绣的,让绣娘绣算什么?”。
太子妃扶额垂眼,自皇帝下了赐婚圣旨,她不知都劝了多少遍了,这娘俩竟一个都没听进耳朵里。
各色眼神落在身上,魏婉清颔首作羞愧状。当有人存了心要找你不痛快时,若不能一举将人压下,最得宜的便是露出些无伤大雅的,叫她莫要再往旁处追。
再者,这些个人虽嘴里叫她三嫂,实则个个比她都大不少,想来也不会把她当真嫂子对待。
忍着吧。
她能忍,旁边的五公主却是忍不了,“六妹妹府上的绣娘登了天,难不成就叫旁的府上也将那起子人供起来?未免太霸道了点吧?”。
六驸马近来往房里收了个江南绣娘,六公主本就心烦,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了出来,心中恼怒可想而知,“你!”
皇后冷眼睨了二人一眼,温声开口,“好了好了,一个个都当母亲的人了,怎还跟小孩一样?快消停了都坐下吧”。
说着又看向低眉敛目的魏婉清。
倒是她小看她了。
她不喜这儿媳妇。
身份太高,心机太重,她若诞下子嗣,她那可怜的孙子怕是再无活路,荣安伯府的富贵也要付之东流。
只是再不喜,也不能在朝见这日下新妇面子。
不然传到皇帝面前,只会是她这个做母后的不是。
她含笑圆场道,“操持针线乃女子分内之事,费心也是应该的”,说着,向魏婉清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康王身边有你在,本宫也能放心了”。
魏婉清面上一派羞涩,柔声谢道,“母后谬赞,臣媳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