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你渐渐发现,这座古堡里的人都很奇怪。他们白天几乎不出现,到了夜晚反而格外活跃。厨房里的厨娘总是在黄昏后才开始做饭,打扫的女仆总是在你睡前才来整理房间,而约瑟夫——
他从不与你一同用餐。
你问过他一次,他只是说:“我不饿。”
你问过他不饿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不饿。
他看了你一眼,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就当我是修道院里修行的人,”他说,“日出而息,日落而作。”
你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可当时你不知道。
当时的你只是个无家可归的逃婚者,一个被命运抛弃又被命运收留的可怜虫。你太需要这座古堡,太需要这些古怪但无害的人们,所以你选择不去思考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那些凭空出现的仆人。
那些永远不会晒到太阳的房间。
那些只有夜晚才会盛开的花。
还有约瑟夫。
约瑟夫永远在夜晚出现。
他带你去古堡的塔楼看星星,告诉你哪些星座会在秋天沉入地平线;他带你去地窖的酒窖,让你品尝那些尘封百年的红酒;他带你去花园里的凉亭,在月光下给你讲这座古堡的历史——讲它的第一任主人如何建造它,讲它如何在战火中屹立不倒,讲它如何在时间的洪流中被世人遗忘。
他从不说他自己。
你问过他:“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很久。”
“为什么不离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处的山峦。
“没有离开的理由。”
那时候你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的后来,当你终于明白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喜欢上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许是那个夜晚,你在书房看书看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披风,而他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借着壁炉的火光静静看着你。
“怎么不叫醒我?”你问。
“你睡得很香。”他说,“我不忍心。”
也许是那个黄昏,你在花园里散步时突然下起雨,他撑着一把黑伞从雨幕中走来,把伞举过你的头顶。你看见他的肩头被雨水打湿,那件黑色的外套上沾满水珠,他却浑不在意。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也许是那个深夜,你做了噩梦尖叫着醒来,发现他站在你的床边,一只手悬在你的肩头,像是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我听见你在叫,”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做噩梦了?”
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觉得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湖面,澄澈,干净。
“约瑟夫,”你听见自己说,“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你需要,”他说,“我就会在。”
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简单的事。
简单到你以为这一切会永远持续下去。
那天你在古堡外的花园里躺着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熏得人昏昏欲睡。你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头顶的蓝天,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你忘了约瑟夫说过的话。
他说过,不要一个人去花园。
他说过,不要在白天出去。
他说过——
你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几个人影从树林里钻出来,为首的穿着猎装,腰间别着银色的短刀。他看见你,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笑。
“小姐,我们找您找得好苦。”
你认出了他。
那是你未婚夫——不,是你差点嫁过去的那个伯爵的管家。
“您知道您这一跑,伯爵大人多伤心吗?”他一步步走近,“不过没关系,大人说了,只要您回去,一切既往不咎。”
你站起来,往后退。
“我不回去。”
“这可由不得您。”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冲上来。你想跑,可他们比你快得多,转眼就把你围在中间。那个管家的手抓住你的手腕,攥得生疼。
“放开我!”
“小姐,您还是省点力气——”
他的话没说完。
一阵风从你身后掠过。
然后那个管家的手没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没了——连手腕带手掌,齐刷刷地断开,血溅了你一脸。
管家愣了一秒,然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黑暗里已经多了无数道影子——是古堡里的仆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把那几个人团团围住。
而约瑟夫站在你面前。
你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的眼睛不再是蓝色,而是燃烧般的血红。他的脸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比平时更红,红得像血。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
“吸血鬼。”
那个管家捂着断腕,惨叫着喊出这个词。
“她是吸血鬼的人——她被初拥了!”
没有人回答他。
约瑟夫只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个管家的身体就僵住了,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撕碎,化作一片血雾。
其他人尖叫着想逃,可那些沉默的仆人比他们快得多。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又很快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