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梁街商铺云集,过了十字路口往东走几步,便是一座青瓦画室,檐下的竹帘半卷着,和客人不断的隔壁茶室相比,这家铺子异常安静。
陆慧刚进铺子,里面唯一的客人便搁下茶盏,男子约摸三十岁,滴溜溜的三角眼写着精明狡诈,浑身上下透着铜臭味。
一身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足金打造的香囊,最扎眼的还是那枚玉佩,本该清逸自在的仙鹤,却被一圈铜钱压得抬不起头。
他往那一站,幽静的铺子瞬间被铜臭味呛得下不去脚。
“这铺子生意冷清,还累陆小姐记挂,最是累赘,不如租与我,你省心,我得个方便,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慧眉头轻皱,“我说了,不租。”
他轻哼一声,眼底的鄙夷与不屑快要溢出来,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偏偏脑子跟头驴一样犟,非要接手,她懂什么营生,真是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地段。
冷清的桌凳,落了灰的算盘,他心头都在滴血。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假意叹息,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好心提醒:“陆小姐还是莫要让陆相挂心了,陆相清廉爱民,若因儿女之事劳心伤神损了身体,旁人见了,心疼陆相之余,怕是要辨一辨,陆小姐这尽孝不嫁莫非只是个幌子。”
陆慧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气得,一半是想起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
她咬紧牙关,冷道:“滚,我就算闭店,也绝对不租给你。”
“小姐莫要意气用事。”他捻着指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陆相为官清廉,李某听说,自从小姐退婚,陆老夫人身子骨一直不太爽利,常年汤药不断,说起来也算一笔不小的开销。”
“滚!”陆慧火气直接冲上脑门,几乎吼了出来,她挑起门侧的扫帚,“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他气势骤然一变,冷道:“你打听打听,方圆百里,除了我,谁还敢租你这铺子。”
“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询问声。
“有人吗?”
陆慧脸上的冰霜瞬间化开,她放下扫帚,拾起笑脸望向门口,眼眶倏地一红,乔柳,她怎么来京城了。
她狼狈地别过脸去,“还不去迎客。”
小厮自打两人争吵,便一直躲在暗处,如今得了骂,忙不迭出来引客:“客人这边请。”
乔柳扫了眼两人神情,疑惑地偏过头,问道:“陆小姐可是遇到了难处?”
“没什么,癞皮狗罢了。”
陆慧收拾好心情,全然将那人忽视个干净,拉着乔柳落了座,“陛下赏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乔柳笑道:“我可真有口福。”
“你一个人?”
“屋里呆得无趣,刚好来逛逛,一时看花了眼,也想寻个铺子做点小买卖。”
陆慧还没说话,那姓李的男子突然大步凑到跟前,不请自坐,凳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压低眉眼斜斜扫向乔柳,眼神里透着凶悍与压迫,“先来后到懂不懂?”
风雨欲来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茶来了!”
吆喝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乔柳压住即将发飙的陆慧,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我又没有拿刀架在掌柜脖子上威逼利诱。”
男人面色狰狞,额角青筋跳了出来,“你初来乍到,怕是没听过李府,劝你少掺和,免得惹火烧身。”
“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乔柳扬唇看向陆慧,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不知京城现在是哪位青天大老爷?”
陆慧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道:“放心,我给你作证。”
男子面色铁青,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你给我等着。”
他扔下一块银子,摔门而去。
从陆慧口中得知,这画室原是茶馆,也是她娘亲的陪嫁,自从他爹官越做越大,她娘也就很少抛头露面。
只是她年近三十仍未出阁,旧日相熟的朋友嫁了人,各自成了家生了娃,日子一长,便渐渐断了往来,府里整日静悄悄的,闲的她都快长霉了。
她才接了手,本想用来打发时间。
奈何生意不好。
一边是父亲要她关了铺子,另一边,便是这姓李的,日日缠着要租铺子,所以她才去寺庙,求个慰藉。
陆慧吐完苦水,悠悠叹了口气,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平日里一些聚会,有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捧着她,嘴上说着羡慕,可背地里却拿她敲打自家,生怕姑娘们步了她的后尘。
做人贵在冷暖自知,偏偏老天像跟她开玩笑一样,她越不后悔,铺子越无人来。
“许是真该关铺子了。”
乔柳瞧向柜台,算盘账本一样没有,她不由勾起嘴角,“依我看,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陆慧瞬间瞪大了双眼,道:“我画的哪点不如别人?”
她说着,脸色又暗淡下来,“要不是被声名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