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egan将切好的牛排轻轻推回YN面前,换来少女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甜美微笑:“谢谢Keegan!”
狙击手准备收回的手微微顿了顿,灰蓝色的雾霾深处似乎被这笑容的温度融化了一丝,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迅速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自己盘中尚且完整的牛排。
猪排的外壳炸得极其酥脆,刀叉切下去时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咔嚓声,面包糠内里的猪肉却依旧鲜嫩柔韧,肉汁混合着略带甜味的蜜色酱料,在舌尖炸开十分丰盈的满足感。
YN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被烫得直吸气,却又舍不得放慢速度。
Konig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第二个,当YN才解决掉半份猪排时,他已经开始向第三份发起进攻。
Ghost将自己的那份猪排切了一半给小国王:“慢点,没人跟你抢。”
Konig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他偷偷瞥了一眼YN,发现她正专心对付餐盘里的面包糠碎屑,并没注意到中尉的提醒,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Krueger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他注意到卡座对面有几道视线时不时地飘向这边——没有敌意,更像是好奇,毕竟六个Alpha带着一位看起来还未被标记的Omega的少女同时出现在家庭餐厅,终究是有些扎眼。
他碰了碰Keegan的胳膊,用眼神示意着。
狙击手微微颔首,表示已经注意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性Beta服务员,一个靠在座上喝酒、脖子上有褪色纹身的男性Alpha,还有一个抱着孩子却频频回头的中年女性Beta。
威胁等级:低,但仍需留意。
Krueger撤回目光,转而将餐桌上的话题带回放松日的行程安排上:“Zimo,你刚才说吃完饭还有节目?”
Zimo正试图教Konig用筷子夹起滑溜的腌萝卜,闻言抬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坏笑的表情:“对啊,我订了KTV包厢,两个小时。妹儿,等会儿一定要听那俩奥地利来的家伙唱歌,保证终身难忘。”
YN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眸子里泛起好奇:“他俩唱歌很好听吗?”
“奥地利可是音乐之都,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约翰·施特劳斯的故乡。”Zimo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YN耳边轻语,虽然他知道以Konig和Krueger的听觉,这点音量和正常说话没区别,但讲得就是一个氛围感嘛,“Krueger那家伙以前逃亡缺钱的时候,据说在边境小镇的酒吧里当过一阵子驻唱,没把自己饿死估计就靠那把嗓子了。至于Konig嘛……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准印象深刻!”
Krueger扶额,发出一声叹息:“我就知道Keegan和你安排的行程准没好事,又来旧事重提。”
“提什么?”
“黑历史!”雇佣兵咬牙切齿,然后看向已经开始紧张的Konig,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安抚,“别理Zimo,你想唱就唱,不想唱我们就听他一个人嚎。”
“谁嚎了!”Zimo抗议,“我那是深情演绎!”
“上次你唱的那个《青藏高原》,把走廊里的声控灯都喊亮了五盏。”
“那是包厢的隔音有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毫无意义的斗嘴而松弛下来,就连Nikto都无奈牵了牵嘴角。
YN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穿越前和同学们的聚餐也是这样,大家抢着说话,互相调侃,抱怨作业和考试,计划着考完后的暑假要去哪里。
那时的她觉得这样的热闹理所当然,像空气一样平常,然而那些平常的热闹却已经成为她再也触碰不到的曾经。
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蜂蜜柠檬茶,甜味里带着点点柠檬的酸意,想家的苦涩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Ghost放下水杯,杯底与木质桌面上的桌布磕碰出轻微的闷响,他的目光扫过桌边众人:Zimo还在和Krueger争论流行歌与民歌的发声技巧区别;Keegan一边听着,一边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配菜;Nikto已经解决了罗宋汤和面包,正嘬饮着蜂蜜茶,沉默地看着Konig不断尝试用筷子夹起腌萝卜,肩膀的线条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紧绷,而是微微下沉,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放松姿态。
而YN……
少女的侧脸在窗外阳光与室内暖黄吊灯的混合照射下,呈现出极其柔软的质感,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嘴角还沾着一点蜜色的酱汁。
她还活着,在呼吸,在笑。
她被他们养得好好的。
Ghost靠向椅背,如同海边礁石般的棕褐色眼眸缓缓闭上,战术手表下的微型通讯器安静地沉默着,没有紧急呼叫也没有任务警报,只有餐厅背景音乐里舒缓的钢琴曲,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同伴们压低了嗓音却仍旧鲜活的交谈。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食物的香气与低声的谈笑交织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正常,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群关系亲密的朋友与家人,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北欧午后,享受着一顿悠闲而美好的午餐。
几乎让他忘了这是个规则森严、危机潜伏的世界,也几乎让他忘了围坐在这里的是一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背负着各自破碎过往的战士。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但这短暂的宁静却显得如此珍贵,珍贵到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地捧住,生怕一个不小心,它就会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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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N因为喝了不少酸甜的蜂蜜茶,感到有些内急,她抬头看了看餐厅墙壁上简洁的指示牌,洗手间的标志指向另一侧走廊的尽头。
“哥,”她轻轻碰了碰身旁Zimo的胳膊,小声说道,“我去下洗手间。”
Zimo立刻放下手中把玩的餐叉,没有丝毫犹豫地跟着站了起来。
“嗯?”YN疑惑地眨眨眼,看着他也准备离开座位,“哥,你也要去洗手间吗?这么巧?”
“巧什么,”Zimo的语气里掺杂着昨晚行前指导时未尽的严肃,“昨晚不是和你说了吗?Omega——尤其是在外面,在没有自己Alpha明确陪同的情况下,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洗手间这种封闭的地方更不能大意。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你。”
“哦……好吧。”
YN想起昨晚Keegan和Zimo凝重的表情,以及那些关于危险的模糊警告,那点想要独立空间的小小念头被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来自哥哥的过度保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尚且有不少客人的餐厅大堂,Zimo走在YN侧前方半步,目光快速扫视了通往洗手间的所有路径。
走廊比大堂安静,灯光转为更加昏黄的暖色调,墙壁上挂着几幅装饰用的抽象几何画,脚下是厚实的深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让这片区域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Omega洗手间干净明亮,此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排风扇低哑的嗡鸣,YN很快解决了问题,走到宽大的洗手台前,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手指。
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颊因为愉快的午餐和温热的果汁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因为新奇体验和饱足感而显得亮晶晶,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然而镜中影像的焦点不可避免地落在那道横亘在白皙脖颈处的黑色皮质颈环上,哑光的皮革在洗手间明亮的顶灯下依旧泛着一层疏离的冷硬光泽,与她脸上温暖的红晕和生动的眼眸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真像个被套上项圈的宠物……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带着无法言喻的屈辱和无奈,她撇了撇嘴,扯了张擦手纸用力擦了擦掌心,仿佛是想擦去心头的那点不适感。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YN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视线离开镜子的那一刹那,最里侧的那个隔间门发出了几乎被排风扇噪音所掩盖的轻微开门声,一个穿着餐厅统一深色制服、笑容温和亲切的女性Beta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和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喷雾瓶,看起来像是正在进行日常清洁工作的保洁员。
女保洁员看到YN,友善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那个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清洗抹布。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合乎情理。
YN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准备从她身后经过,走向门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女保洁员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点困扰,她举起那个白色喷雾瓶,瓶身上的标签似乎有些磨损模糊,“能麻烦您帮我看看吗?我有点分不清这瓶到底是洗涤剂还是消毒水,我怕用错了会挨经理的骂。”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姿态自然,YN不疑有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喷雾瓶,试图辨认上面的英文小字。
就在她的视线聚焦在瓶身,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那一瞬间,女保洁员的手指以训练有素的闪电速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喷雾泵头!
“呲!”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一股甜腻到令人瞬间头晕目眩的浓烈气息猛地扑向YN的口鼻,强烈的化学药剂霸道地钻入呼吸道,大脑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气味到底是什么,致命的麻痹感就已经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唔!”
她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惊骇气音,眼前的一切——明亮的灯光、光洁的瓷砖、女保洁员骤然收敛笑容后冰冷无波的眼睛——都在扭曲旋转,被迅速扩大的黑色斑点吞噬。
四肢的力量瞬间被抽空,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她想喊哥哥,想尖叫,但喉咙处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就像是被浸透了药水的无形棉花死死堵住,连一丝气流都无法通过。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女保洁员的动作迅捷到仿佛提前演练过无数遍,她上前一步,精准地架住了少女软倒的身体,那双戴着薄薄橡胶手套的双臂看似纤细,却异常有力,没有让YN发出任何倒地或者碰撞的声响。
整个过程,从喷雾到扶住人,不到三秒钟。
高效,安静,致命。
意识被强行拖入黑暗的深渊,速度快到让人绝望,模糊的感官只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片段:哗哗的水声还在继续,掩盖了这里的细微动静;走廊外似乎传来Zimo提高音量、带着疑虑的呼唤:“妹儿,怎么这么久?还没好吗?”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接着就是身体被半拖半架着移动的失重感,女保洁员带着她快速走向洗手间最内侧,那里有一扇平时紧锁、标识着“员工专用,非请勿入”的深色小门,此刻却无声地虚掩着,露出一线来自后巷外面的阳光。
然后YN感觉到有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极其熟练地甚至带着点轻佻意味地在她后颈间那个冰冷的止咬颈环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咔!”
金属锁扣与皮革摩擦,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却在她逐渐沉寂的听觉中被无限放大的轻响,像是一个冰冷的嘲弄,又像是一个终结的句号。
带着城市尘埃和淡淡食物腐坏气息的夏风拂过滚烫的脸颊,身体被塞进一个狭窄的空间,后背接触到冰冷又粗糙的皮革表面——似乎是汽车的后座。
在身体被粗暴塞入的晃动中,有什么小东西从耳廓滑脱,掉出了车门外,落在后巷潮湿地砖角落的阴影里。
小巧的精密设备静静躺在污渍斑斑的缝隙中,在远处阳光和餐厅后厨泄出的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孤独的微弱冷光。
那是YN的翻译耳机,是她与这个世界、与那些保护者们之间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沟通桥梁,然而此刻它孤零零地遗落在绑架发生地的阴影中,像是一个沉默又残酷的见证。
洗手间外的Zimo眉头越皱越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超过正常范围,最初那声提高音量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隔着门板只能隐约听见持续的水流声。
“YN?”他再次敲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回答我!没事吧?”
依旧只有水声。
一种如同毒蛇般的冰冷预感猛地窜上脊椎,Zimo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抬腿……
“砰!!!”
结实的洗手间门锁在他专业的踹击下应声断裂,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冲了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只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和一块掉在地上的湿漉漉抹布,最里侧那扇“员工通道”的小门洞开着,吹进来后巷微热的风。
YN不见了!
Zimo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他猛地扑到那扇小门前,后巷空旷,只有远处垃圾桶边惊起的一只野猫和地上两道新鲜的车轮痕迹,以及在砖缝间某个反射着微光的小小物件。
他捡起那个沾着尘土的翻译耳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
一个破碎到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车内空气浑浊,女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耳廓后隐藏的微型通讯器:“得手了,佩戴标准止咬颈环的Omega女性,初步判断腺体发育不良或存在缺陷,但无标记痕迹,品相上乘,处理得当能卖个高价钱。”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瘫倒在后座毫无意识的少女,那张白皙的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忽明忽暗,黑色的颈环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不祥的枷锁。
通讯器那边传来接头人的声音:“她的Alpha很快就会察觉,加速,按计划路线撤离,立刻融入主干道车流,去和‘运货人’汇合。”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这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猛然提速,灵活地拐出小巷,随即汇入城市汹涌的车河之中,如同水滴没入大海,踪迹难寻。
餐桌旁还在和Krueger争辩自己没有吃很多的Konig突然调转方向,疑惑地抽了抽鼻子:“餐厅里……怎么会有乙mi的味道?”
一直沉默靠在卡座内侧的Nikto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低垂帽檐下那双总是盛满沉寂或混乱的湖蓝色瞳孔,在抬起的瞬间骤然缩紧成两点冰寒的针尖。
他也闻到了,那丝极其淡薄、几乎被空间距离和墙壁阻隔、却依旧穿透一切钻入他鼻腔的甜腻化学气味,那味道飘渺如朝露,转瞬即逝,却又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凿开了他记忆深处那个被药物和意志强行封存的黑暗角落。
地下黑市……狭窄污秽的隔间……记录着各种肮脏交易的账本……还有那些被掳走后再也找不到的Omega档案旁,标注着的特殊药剂描述……快速、高效、甜腻如腐败的花果……专门用于对付警觉性低或落单的Omega,能在几秒内剥夺行动和呼救能力……
这味道他曾在那段不堪回首的特工生涯末期,在线人提供的证物记录中闻到过类似的样本,那种令人作呕的独特甜腻感此刻与现实捕捉到的这一丝余韵恐怖地重合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百分之一秒内从沸腾降至绝对零度,又在下一瞬被暴戾的怒火重新点燃至爆炸的临界点。
“不对!”
一声沙哑破碎却蕴含着火山喷发前兆般的低吼猛地从Nikto喉咙中挣脱出来,打破了卡座区域里最后一点残存的轻松假象,那声音里的惊怒与慌乱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其他四名Alpha在听到的瞬间,全身肌肉和神经都同步绷紧到了战斗状态。
几乎就在Nikto吼出来的同一刹那,Keegan握着餐叉的手已然松开,金属餐具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灰蓝色的雾霾倏地转向洗手间方向,目光如同淬火的子弹,划破空气里弥漫的不祥预感。
Ghost没有任何废话,棕褐色的礁石瞬间结冰,他一把推开椅子,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洗手间方向疾步而去。
雇佣兵与指挥官几乎同步起身,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琥珀棕的瞳孔锐利如捕食前的鹰隼,手已下意识按向腰后暗藏的武器。
Konig更是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大撞得厚重的实木餐桌都晃动了一下,冰蓝色的湖泊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以及迅速燃烧起来宛如野兽般的愤怒。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当Ghost率先赶到,毫不犹豫地踹开那扇已被Zimo暴力破坏过一次的Omega洗手间门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空旷与寂静。
未曾关闭的水龙头哗哗流淌,兀自发出空洞的水声,在过分安静的洗手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去、令人头晕的甜腻化学气味,证实了Konig与Nikto那声可怕预警的准确性。
而最内侧那扇本该紧锁的“员工专用”深色小门此刻虚掩着,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嘲弄嘴脸,门外是昏暗的后巷,灌进来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夏风,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YN的气息。
空无一人。
他们的天使,那个刚刚还坐在他们中间眼睛亮晶晶地吃着牛排、喝着蜂蜜水的少女,就在他们自以为严密的保护圈中心,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消失了……
像一缕被强行遮蔽的晨光,像一片刚刚舒展就被狂风卷走的羽毛,天使的翅膀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触碰天空,就被无形的黑手折断掳走。
餐厅柔和的灯光依旧虚假地温暖着,空气中牛排的焦香与甜点的奶味尚未散尽,混合着那丝令人作呕的甜腻化学品余味,显得荒诞而残酷。
·
·
“都冷静,Zimo说清楚,多久,细节。”
Zimo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语速极快但清晰地汇报:“不到四分钟,她说去洗手间,我陪到门口,等了超过三分钟没动静,敲门不应,破门进去只有水龙头开着,里面那扇员工通道门打开,后巷有新鲜车痕,地砖缝里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那枚小巧精致的翻译耳机沾着灰尘,在灯光下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Keegan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洞开的员工通道,以及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张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一切皆在计算之中的脸上,第一次清晰无比地碎裂开一道名为恐慌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几乎要击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堡垒。
他算到了各类风险,制定了数种应对方案,却唯独没有算到对方竟敢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以如此安静的方式,从他们这群世界上最警惕的猎手中间,偷走了他们唯一的珍宝。
角落里Nikto的动作缓慢得近乎诡异,他抬起手机械般地摘下了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然后是脸上遮掩疤痕的黑色口罩,餐厅的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亮那些如同干涸大地上狰狞沟壑般纵横交错的陈旧伤疤。
然而比伤疤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此刻的眼神。
那双湖蓝色的眼眸曾经映照出过贝加尔湖的深静,也曾翻涌过人格破碎时的狂乱,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正在无声汇聚,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风暴。
脑海中的三方议会厅此刻如同死一般寂静,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格碎片都在同一频率上发出冰冷且充满毁灭欲望的同步共鸣:
找到她……
撕碎他们。
一个不留!
“分头行动!”作为指挥官的Ghost在理清楚情况后立刻下达命令,清晰冷酷,条理分明,“Zimo留在这里控制现场,调取餐厅及周边所有监控,不要放过任何角落,顺便用你的手段,和这家餐厅的店主‘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四个字,带着森然寒意。
“Keegan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协议,接入本地治安网络和交通管制系统,我要这个区域所有车辆,尤其是可疑厢式车和无牌车的实时动向,权限不够就用我的识别码,必要时直接让Zimo帮你黑进去。”
“Krueger搜索周边五个街区,重点检查地下车库、废弃仓库和短期租赁屋,用你的‘方式’获取信息,允许一切非致命手段。”
“Konig跟我一起,从后巷开始追踪车痕,注意沿途可能丢弃的物品或目击者,集中精神,她需要你。”
他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瞬间将陷入瞬间慌乱的团队拉回最佳战斗状态。
最后,Ghost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阴影与光明交界处,浑身散发着不稳定毁灭气息的身影:“Nikto……”
指挥官原本想下达一个具体的指令,要么让他利用特工的本能追踪气味,要么让他保持冷静跟随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因为Nikto就那样低着头站在原地,棕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可怖的脸庞。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力道之大连骨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紧攥的指缝缓慢渗出,凝聚成珠,然后坠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绯色痕迹。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与Ghost接触时,就连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中尉,骷髅口罩下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虐,没有阴暗,也没有理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宇宙最寒冷虚无之处的纯粹黑暗。
那黑暗在翻涌,在咆哮,在无声地宣誓着灭绝。
“他们……”Nikto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人声,更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刮擦摩挲,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肉被撕裂的痛楚和疯狂,“带走了……我们的月亮……”
湖蓝色的黑暗聚焦了一瞬,仿佛穿透了墙壁街道,看到了某个无法容忍的景象。
“我要找到他们,然后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又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把碰过她的手指一根根碾碎,把看过她的眼睛一颗颗挖出来,把带她离开的载具全部都烧成灰。”
这一次,理智的人格没有尝试任何的阻止。
因为在那轮独一无二的皎洁明月被强行拖入黑暗的瞬间,这艘本就破碎不堪、全靠那一点微光指引才没有彻底沉没的破船,其存在的最后意义,那根名为“守护”的脆弱缆绳已然绷断。
没有了锚点的船在暴风雨中,除了冲向礁石与之同归于尽,或者化身成为更狂暴的海啸吞噬一切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狩猎的号角已然吹响,但狩猎的目标却不是金钱和情报。
这次狩猎,是为了寻回遗失的月光,也是为了将胆敢亵渎月光的肮脏拖出来彻底碾碎。
放松日结束了,一场带着血腥气味的复仇却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