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电动车在坑洼的巷子里颠簸,车筐里还剩一份没送出去的酸辣粉——客人留错地址,电话又打不通,他只能原路骑回去。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单要是赔钱,明天就只能吃泡面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
沈予骑到一半,余光扫到墙角有个人影,下意识捏了刹车。
车轮在积水里蹭出一道痕迹。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个男人。
身形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予犹豫了一下。
他从小在沈家长大,见惯了冷眼,也学会了不多管闲事。那条巷子他走了无数遍,从来不出事,今晚也应该直接骑过去。
但他没有。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抖得太厉害了,也许是那盏路灯太暗了,也许只是因为今晚的风太凉了。
他捏着车把,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
路灯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光。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但此刻苍白得厉害。他的眼尾泛着薄红,眼眶里像是含着水光,嘴唇被咬破了,渗着一点血丝。
他看见沈予,整个人微微一颤,像是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人经过。
沈予下了车。
他走过去,离近了才发现那人的衣服很贵——那种他在沈家见过的、沈清穿的那种定制衬衫。但此刻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衣领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沈予的目光在那几滴暗红色上停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问。
那人摇摇头。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袖口,骨节泛白。
沈予蹲下来,和他平视。
近距离看,这人更显得狼狈——脸上有汗,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干裂,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生病发烧的亮,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烧。
“有人追你?”沈予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不能待在这儿。”沈予站起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自己的电动车。
“上来吧。”他说,“我那儿就一张床,你别嫌挤。”
那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予,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没听懂。
沈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送你回家也行,”他说,“你住哪儿?”
那人摇摇头。
“不想回去?”沈予问。
那人又摇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地方去。”
沈予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人——穿着定制衬衫,长着一张养尊处优的脸,说“没地方去”。
他不信。
但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是一种不知道能去哪里的茫然。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很多年前。
“那上车吧。”沈予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先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那人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他比沈予高了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把骨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予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能走吗?”
那人点点头。
沈予扶他到电动车旁边,让他坐在后座上。那人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扶他。
沈予回头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两侧。
“抱稳了,”他说,“我骑车有点野。”
那人的手指收紧了。
隔着衣服,沈予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发抖。
他拧了一把车把,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冲进夜色里。
后座的人始终没有出声。但沈予能感觉到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背上,呼吸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沈予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他不知道后面那个人伤在哪里,怕颠到他。
夜风还是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了。后背上贴着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被人抱着的滋味。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抱过了。
——
到了楼下,沈予停好车,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后座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沈予说。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楼。五层的自建房,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楼道口堆着几袋垃圾。
他什么也没说,慢慢下了车。
沈予带他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久,他摸黑往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要不我背你?”沈予问。
那人摇摇头。
沈予放慢脚步,等他跟上。
五楼到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一盏十几瓦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布做的衣柜。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着。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送外卖时捡回来的杂物。
“有点小。”沈予说。
他走进去,把床上的被子掀开,又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都是洗得发白的,但叠得很整齐。
“你先换衣服。”他把衣服递过去,指了指角落,“卫生间在那儿,热水器要等十分钟。”
那人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沈予注意到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但很快攥紧了。
“你叫什么?”沈予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点。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予以为他不想说,正要岔开话题,他开口了。
“裴宴。”
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予。”沈予说,笑了笑,“我叫沈予。”
裴宴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予转身去阳台,把电磁炉上的锅端下来,又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