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林琰开口,沈照华便道:“我无意置你于死地。既是东宫中人,便休戚与共、祸福同当,只要你分得清亲疏远近,知道害我便是害殿下,也是害了自己,这事就权当是个教训,你从我这儿走出去,依旧是体面的东宫良娣。”
良久,林琰终于攒足了气力,缓缓问向她:“若我死了,这东宫之内,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么?”
她一个人的,天下?沈照华到底愣了一下。
她缓缓摇了摇头,无力笑道:“你我都是为了家族奉圣命嫁入东宫,说到底这里是陛下的天下,你我不过是棋盘一子而已,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叫人看了,岂不好笑?”
这次出神的,是林琰了。
林琰走后,沈照华深深舒了一口气,又拨开拉得严严实实的帷幔入内室来。
案上茶炉的沸水浮着壶盖,酸枣桂圆的香气已经缭绕了满室。茶壶底部的小团烛火,幽幽映着陈致的半张脸。
他在出神。
沈照华敛袖添了灯烛,烛焰一摇,帐内登时亮起来。
陈致这才现了笑容起身,拉住她的双手:“你辛苦了,能让林氏想清楚是非亲疏,又保全了她的颜面,真是两全之法。”
她的手被陈致温热的双手覆盖着,沈照华道:“若不是殿下还要林家的助力,让她为自己的贪心和愚蠢付出些代价才是应该。”
陈致回身为她倒了盏安神茶:“这倒是,所以多谢太子妃为我考虑。”
沈照华接过茶盏,一边摩挲着盏沿,一边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我发现,殿下很喜欢唤我太子妃。”
陈致近前两步,看着她晶莹的双眼笑道:“因为你是我的太子妃嘛。”
沈照华却将眸光微微一偏:“可我也不只是太子妃呀。而且你也——”
话到一半断了。
陈致忙问:“我也怎么?”
沈照华嘴硬道:“没怎么。”
沈照华觉得肉麻而不曾说出口的是:你也不只有过我一个太子妃啊!
陈致将她这话在脑海中转了两圈,仔细琢磨了一番,似是有所醒悟,这才道:“那我以后唤你...照华?”
沈照华一个轻巧转身坐到椅子上:“殿下叫得顺口就好。”
陈致看着她这许久不露的活泼模样,也说道:“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
“请问。”
陈致绕到她的椅背后面微微躬身,墙上光影交错,似是他将她拥入了怀中。
“你说,你是为了家族奉圣命嫁入东宫,那如今可有不甘、不愿?”
他言语温柔,似有春风将句子一字字拂入她的心田。
沈照华垂眉一笑,原来他还在意这样的细微词句。
但她不会轻易就让他过关。
“若是细想来,太子殿下似乎并没有为沈照华做过什么,何谈什么甘愿呢?”
沈照华兀自喝着安神茶,陈致却陷入了沉思。
半晌,陈致才继续伏在她耳边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心愿?”
“人岂能没有心愿呢。”沈照华偏过头,脸颊擦过他微凉的鼻尖,“但现在我还不能告诉殿下。”
他将她的话在心中咀嚼了千回百转。
他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和颈,待阖了眼眸缓理了气息,终于说出了久压于胸中的话:
“照华,我念卿久矣,卿可知否?”
——
岁暮腊残,光阴飞逝,转眼便是除夕夜。
暮色四合,金砖铺地、浑金莲纹作天花的奉先殿内,沈照华正在苏晴的引导下检视除夕祭祖的一应安排,酉时正刻,陈业与陆贤妃将率后宫妃嫔来此家祭。
殿中龙帷凤幄,神龛高悬,案台贡品各色齐备,香炉礼器一应俱全。沈照华点了点头,正要提步出门去问夜宴事宜,两个内侍忽然失魂落魄地疾步追上来。
“太子妃殿下!不好了,供香、供香......”
“供香怎么了?好好说话!”苏晴一旁训道。
小内侍终于捋直了舌头,但几乎是哭着说出的:“供香不知怎么都受了潮,一点火,光冒烟儿,没有火苗啊!”
沈照华与苏晴登时四目相对。
潮香沉软,烟息难举,用这样的香去祭祀,分明是对祖宗大不敬!
“娘娘,妾速驱车去大相国寺请香!”
金殿的煌煌灯火中,沈照华向外望了望天色,拉住了苏晴的衣袖。
来不及了。
她猛地想起林琰前两日请安时曾劝她去广佑寺请香,说广佑寺的香火最是灵验,保平安是最好的,多请几炷沉水香来祭拜用最好。
可她素来对这求神拜佛的事不是十分上心,加上这两日忙着照看夜宴诸事,早已将它忘之脑后。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林琰的提醒!
要不,她骑马去最近的大相国寺?可那也未必赶趟!
正焦头烂额之际,院门忽被推开。
檐下灯火在地上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大步流星袍摆纷飞,三两步直奔入院。
沈照华连忙迎上去,定睛一看,唤道:
“殿下!你怎么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