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身着窄袖长衫劲装的人自雾中现身,手上配长刀却未蒙面,他们奔袭而来,涌入小院之后,江瑶看清了他们的面貌,心中顿时一震。
好熟悉的面庞。
眼睫倏地一颤,是齐家的护院。入齐宅之时,齐昭曾带自己熟悉过一次。
宋念原刚要动手,江瑶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疾声道:“他们并非一起。”果然,话音刚落那些护院们就开始对蒙着面的人动手。
霎时间刀光剑影在院中闪烁,宋念原一时间懵了头脑,江瑶直接道:“趁此机会,快走!”
江瑶从被中拉起还在熟睡的岑璟,一下放到宋念原身上,宋念原直接背上了岑璟出了屋子,江瑶护在二人身前,穿过打斗的人群奔向院门。
几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林中,江瑶一边跑一边回头,有齐昭的人在,楼红香不会出事,但是这么多的齐家护院,难道齐昭也在这附近?
心中的胡思乱想还未停止,突然之间头顶的树梢窸窣而动,江瑶和宋念原立即顿住脚步,果然霎时间身着劲装的人从四面八方跃下,将三人团团围住。
江瑶持剑挡在宋念原身前,星痕在手中迸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在红黄一片的落叶中尤为显眼,肃杀之气随着深秋的寒风钻过每一个角落,万物皆静连鸟鸣声都不在,大地显得尤为寂寥,唯有落下树叶的沙沙声钻入每一个神经紧绷的人耳中。
缓慢而来的脚步声随着踏碎的落叶慢慢赶走天地间的阒寂,江瑶抬眸,寒意凌厉的眼眸划过一丝不属于此刻氛围的软意,却又稍纵即逝。
他果然来了。
齐昭不知不觉攥紧袖中的手,看向眼前持剑而立挡在宋念原身边的人,心每跳一次都变得沉重一分。
目光定格在宋念原身上背着的岑璟,她没有意识到危险,竟伏在宋念原的背上安静地睡着。仿佛他们三个看起来才是一家人。
齐昭轻声:“瑶儿,跟我回去。”
江瑶扯起嘴角冷笑出声,“回去?回去让你继续从我这里探听江湖上的事,利用我针对我的家人,抓我的师兄,然后将通魔的罪名安在玄青身上,再对玄青进行围剿。”
她顿了顿,低声道:“就像你们对待沉月阁那样。”
齐昭摇头,“并非如此。书信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从没有利用你窃取任何玄青的消息。”
江瑶冷声:“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我写与玄青的每一封信,一字一句皆被拓印在你手中。”
她冷笑,“齐昭,你与温家娘子情深意重,又何至于劳心费神用情爱的事骗我?将我的事,玄青的事说与旁人,是一同与温如月来看我的笑话吧!”
齐昭眸光一滞,他并未和任何人说过玄青的事,温如月又怎会知道?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解释道:“瑶儿,我和温如月从未有过情意,更未将玄青的事说与旁人。”
“够了!”冷涩的声音打断了他,江瑶垂下眸,不再看他,“齐昭,是不是觉得把我当傻子耍好玩啊?你现在说得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她轻笑一声,连着声音也轻飘飘的,“我知道你身在京城,满身桎梏,我对你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新鲜。”
“在最开始,你对我百般警惕,后面却又忽然想方设法让我同你在一起,因为你知道我不懂情爱,知道我对你另有目的,所以你也来利用我。”
江瑶忽然笑了笑,她轻声:“你可以利用我,可你为什么,偏偏用情来利用我?”
“我生来就与旁人不同,七情六欲我的确迟钝,喜怒哀乐也靠旁人教授。”
风吹着她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为什么,为什么把我教会了之后,却让我知道这些都是用来利用我的?”
“利用?”齐昭往前一步,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喉中一口血咽不下去吐不上来,
“你觉得,我对你的情意,是利用?”
咬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心。
江瑶垂下眸,清亮的眼珠闪着细碎的光点,“是。”
“门当户对的道理我都懂,我是江湖人,是粗鄙不堪的野女子,不配进你们齐家,我只不顾是你消遣的玩意儿,待你厌了烦了,便抛在一边,顺便还能通过我掌握一些江湖消息,助你平步青云。”
她抬起眸,对齐昭笑了笑,“不过现在我不想陪你玩了。我有亲人,有朋友,何至于在你这里受这样的侮辱。”
话音既落,齐昭只觉得自己耳鸣声一片,二人之间的信任,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旁人摧毁。只是旁人的几句话,几张不明不白的纸。
而自己对她的情意,在她眼中竟是这么不堪,是对她的侮辱,算计欺骗玩弄,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样的人。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进刀子纠葛自己的心脏。
透着血色的唇透出一丝凉薄的笑,“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江瑶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温和一笑,“我祝你与温娘子举案齐眉,子孙满堂。”
“我与你,从今以后,恩断义绝。”
此话一出,万物皆静,齐昭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胸腔中的刺痛顺着经络从头到脚,刺着他每一寸身体。
好一个举案齐眉,恩断义绝!这世间,几乎没有再比这更深的诅咒。
过了许久,清冷的声音才慢慢出现,“让他们走吧。”
常明让侍卫们退了回去,他看向齐昭时吓了一跳,郎君的脸上哪还有一丝血色,常明不禁看向江瑶,郎君对她的偏爱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与郎君相处这么久,怎会这么轻易就听信别人的谎话,误会一个这样爱她的人呢?
宋念原见齐昭的人退下,当即拉起江瑶的手离开。
一路上的奔波颠动,岑璟好似终于被吵醒了。她牢牢扒在宋念原背上,“师伯我们这是去哪啊?”
宋念原道:“自然是回玄青啊。你累不累?累的话咱们歇会儿。”
岑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自己刚醒,但是确实被他背的很累,于是还是厚着脸皮道:“好。”
宋念原回头发现齐昭的人并没有追来,才将岑璟放下。
他看向江瑶,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刚要开口相问,只见江瑶口中闷出一口鲜血。岑璟吓了一跳,当即哭喊起来。
宋念原忙探她的经脉,面色微微一沉,是急火攻心之症,他手覆在江瑶背后,为她缓缓输送内力平复波动。
江瑶依靠在宋念原身上,只觉得心疼得连眼前的天地都模糊。
她何尝不知齐昭从未骗她。
他从不在重要的书信上勾勾画画,那根本就不是他拓印的信纸。
即便自己再怎么言语相逼,他也不舍得透露宋念原是凶手之事,因为他怕自己会孤注一掷,会玉石俱焚。
一直在骗人的人是她,骗他自己不信他,骗他自己不知道凶手是宋念原,骗他自己厌恶甚至痛恨他对自己的情意……
从温如月递给自己那一张信纸起,她就知道一切都是温如月故意而为,可是在见到宋念原那封书信时,她就知道自己是无法逃出深渊的,可是她不能让齐昭陪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恨她才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方法。
江瑶无力地靠在宋念原身上,她看着这个因为自己受伤而焦头烂额的师兄,只觉得世间的事实在太过荒谬。
“为什么……”
宋念原未听清她的呢喃,关切问:“什么?”
江瑶扑在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你把我拉出深渊,现在为什么又毁了这一切,将我亲手推回去。
宋念原轻轻拂着她的背,他以为江瑶是为情所困,被齐昭伤得厉害,所以便一遍一遍安慰,“阿瑶,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他了,从今以后,师兄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岑璟在一旁也哭得不知所措,她第一瞧见自己的师父哭这么厉害,这么难过,自己也不由得跟着难过起来。她忍不住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抱怨起那个官人来,师父看见他就高兴,可是现在他偏偏不在这……
万物肃寂的秋日,凄厉的鸟鸣划破长空昭示着万物即将步入冰冷的冬天,从此刻起,万物慢慢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