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害师长之徒当直接处决,但门内留宋念原一命,还让他反攻,是为了昭告天下,玄青此次为清除门内叛徒,是诛魔大战,而非与魔教勾结。
宋念原冷笑一声,原本俊秀的脸上因为对杀戮的兴奋,漾起异样的妖冶。他轻晃手中裁月,剑鸣声铮然,手下魔教之众开始大肆进攻。
双方交战,霎时间风云变幻,乌云残雪,将日光完全遮住,天色昏暗阴沉,竟分不清白日与黑夜。
很快血色便覆盖于雪色之上,血水沿着石阶而下,一层一层染红整个大殿。
宋念原没想到玄青早有防备,他所认识的剑阵与招式竟尽数改了,能如此了解他出手的,唯有一人。
他撩目朝一旁飞扬于雪色中的身影看去,江瑶如同傲立于雪中梅花,而她的身上,衣裙之上早已红色斑驳,让她整个人在月白与墨绿之中尤为明显。
江瑶一把将被困于铁链阵中的白兰芷拽出,风卷残雪,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二人并肩而立,月白色的裙摆在空中一齐飞扬。
江瑶朝白兰芷点点头,二人的身影瞬间如离弦之箭,飞逝而出。长剑的星芒闪烁,很快便冲出了魔教四人所持碗口大的铁链之阵,二人拉手长剑一扫,互相拧身,手持铁链的四人皆被斩于剑下。
宋念原不禁冷笑,他的这个师妹,就是太聪明了,什么都能考虑在前,自己先前竟然为她所骗,跟着她回了玄青之后,她将自己不小心遗漏在魏自清身上的那半块碎玉拿出,竟直接指出是自己杀的魏自清。
陆蘅将自己抓了起来,还把自己逐出玄青弟子簿,若不是及时逃出,如今恐怕已经被废去武功了。
可那是他养大的师妹,他如何都怪不下去她。
宋念原眉目中冷色尽显,他看向玄青众人,都是他们蛊惑,自己亲手养大的师妹才会离自己而去!都是他们!
手中裁月出鞘,径直奔向白兰芷。
白兰芷只觉侧身厉光一闪,她翻身躲开,果然裁月只差分毫便取了自己的性命。
她看向宋念原,只觉得眼前这个满身杀意,浑身上下用着邪魔外道的人极为陌生,白兰芷冷声道:“宋念原,现在回头还能留你一命。”
宋念原喃声:“回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在我亲手杀了魏自清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在把自己养大的师父杀死的时候,她的血溅到自己身上,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星痕忍不住在手中颤抖,江瑶终于问出那句话:“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她!是她教的你功夫,将你养大,你为什么要杀她!”
声音几乎破碎,混着寒冷的风刺着宋念原的耳朵。
宋念原笑了笑,他本来不想杀她的,可是魏自清撞破了他修习魔教功法,并知道了他杀了章州知州,扬言要将他逐出师门,他才迫不得已对她下手。
而这一切本就是因为一时的贪欲而已,的确是他的错。宋念原没有说话,只是对江瑶轻声道:“对不住,师妹,让你失望了。”
一颗心终于沉在渊底,江瑶呆呆地望着他,她甚至听不到他的一声解释,让自己能够不去恨他去恨魔教,去恨别人的解释。
一句都没有,他说,就是他错了。
……
雪下得太大了,大得再也没有温度的尸体上覆上了白白的一层,大得滴落在台阶上的血凝成了冰……
可是再大的雪落到奔腾的江水中,皆融成了水,托着坠落的两个人影。
刺骨寒冷的江水把自己包围,从外向内透出的寒气撕扯整个身体。
江瑶记得星痕刺入宋念原胸膛时,他的裁月却杀了身后要对自己动手的魔教。她钻进他怀里,哭着求他别离开自己,他是唯一的亲人。
她从小就奇怪,仿佛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喜怒哀乐一般。所有人都害怕她,说她是石头成精,包括她的亲生父母,说她是祸害,在冬天把她扔到了水里,以祭苍天。
魏自清把她救下来,带到玄青,那时谁都不肯理她,说她是一个怪人,好几岁了还不会说话。
只有宋念原,他抱着这个小妹妹高兴得舍不得撒手,带着她漫山遍野得跑,硬生生把一个不会说话,没有情绪的人带成了一个几乎没人管得了的霸王。
他教她说话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练剑。江瑶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落下了病根,经常怕冷,她每次感觉到冷的时候就会钻到宋念原怀里,他怀里最最暖和。宋念原也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风把她吹到。
好冷。
像第一次见到魏自清的时候。
但是不会再有人把她从冷水里救出来,也不会有人把她塞进怀里了。
宋念原的手划过她指尖,自己最终还是没有抓住他,就像当初没见到魏自清最后一面一样。
善与恶他曾教过,喜怒哀乐他也曾给予,如今就一并还回去吧。
……
真好啊,人到死的时候,什么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全都不用想了。
——
雪还在下,
京城的雪好像疯了一样,裹着刀子一样的风钉刻在万物上,势必要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风雪穿过竹林,折损翠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惊得狗在窝中睡不着,猫离了群到处跑。
仆从将反复吹开的窗户关了又关,每每夹杂着雪的风袭进来,沈修明就觉得自己面上被打了一拳,连炉中的炭火也吹得即将熄灭。
他忍不住拨动炉内的炭火,嘟囔着:“今年的冬天是疯了吗,冬天来得又早又冷,雪都下了几日了还不见停。”
只听忽然“啪嗒!”一声,沈修明忙循声望去,只见齐昭捂住胸口微微蹙眉,原本在手中的书也落在地上。
沈修明赶忙过去,“怎么了?这几日总是这样?”
齐昭摇摇头,心口的刺疼让他说不出话,手更是微微发抖,连东西都拿不住。
沈修明捡起书,“兴许是太累了。你这几日不是在官署就是在书房,我都没瞧见你睡过觉。”
他语重心长道:“你是大夫啊,怎么爱惜身体,还不如我。真是医者不自医啊……”
齐昭稍稍平复下来,他轻声:“圣上已经准备对方仁杰动手了,如今只需要将与他有关的人查出来,便可连根拔起。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沈修明点点头,他问:“那你是要准备动宋念原了?”
齐昭轻轻“嗯”了一声。
沈修明领悟,
“江姑娘那边……”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响起,常明裹着一身风雪撞开屋子,瞬间寒气渗满屋中每一个角落,炭火也直接熄灭。
他看向齐昭,颤声道:“宋念原身份暴露,被逐出师门,但他带着魔教反攻……”
沈修明心中也是一惊,玄青怎么会突然知道宋念原的事?
齐昭猛得站起,“江瑶呢?”
常明颤着嘴唇,低头不敢言,直到齐昭几乎是吼出来,“我问你江瑶呢!”
“江姑娘和宋念原交手,二人坠江……下落不明……”
齐昭按在桌案的手骨节泛白,不停颤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玄青,只记得自己一头扎进江水的时候,冰冷的江水漫过身体上每一个缝隙。
耳边响起那一声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叫我声阿瑶来听听。”
“我就叫你昭昭吧?”
“那我也喜欢你。”
……
他不断往下潜着,任由江水越来越重得挤压他的身体。窒息和冰冷缠住自己的手脚,他仍往水深处而去。
一抹清丽的颜色出现在前面,
齐昭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指尖伸出,却什么都没有触到。
水花散尽,只有一把剑,安静地沉在江底,它是星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