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到了。”魏雰瞧见儿子舒了眉头,伴随在她身侧的女郎跟着颔首。
“娘娘!”李首然抬起头,“大姐也在。”
他这声大姐叫得亲切,惹得李嘉禛微微一笑,她什么话没说只唤了声:“三哥儿。”
“小禛,正巧官家也来了,不若你留下跟我们一块用膳?”魏雰趁机张口挽留,李嘉禛却婉言谢绝了她的提议,“臣急着去御史台传话,膳便不陪二位用了,您二位好不容易得闲相聚,就好好说说话。臣告退了。”
李嘉禛废话不多,她在语毕后向二位拱手一拜,转头离开了慈福殿。
李首然望着大姐的背影,忍不住念道:“大姐还是这般拼命……只是有时也该好好歇歇,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垮的。”
别人或许不懂,但身为人母的魏雰却最能看透女儿身上的那股子倔强,她太像先帝了。
李嘉禛身为晋国长公主,
先帝的长女,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
自少帝继位,太后执政后,她便开始积极往返于前朝与慈福殿之间,辅佐在太后身侧。
李嘉禛是个有理想与抱负的人。
她少时同直讲先生论辩,不止辩得先生哑口无言,更让冥顽不灵的直讲先生开口说出,若殿下是男儿当为储君无二的话来,只可惜,纵使再如何力学不倦,才智过人,受限于祖宗礼制,她的所有努力,都被他们口中的一个“女”字埋没。
李嘉禛不想认命,才会这样拼命,她想自己至少要向他们证明些什么……
魏雰理解她,便轻轻吐出一句:“由她去吧。”
“走了官家,随老身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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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前,太后温和,
小皇帝恭顺,瞧不出半分不睦。
许久不和娘娘一起用膳,李首然瞧着还有几分拘谨,他规规矩矩坐着不敢说话。
魏雰威严仍在,可她看向儿子的眼神却是慈祥的,她将案上的酥山推去,“官家,来时热了吧,吃些降降暑气。镜芳——可以命人布菜了。”
“谢谢娘娘。”
没想到,娘娘还记着他的喜好。
李首然眯眼笑,再不见昨日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他拿起瓷勺细细品尝,口中尽是儿时的味道。
今年慈福殿的夏花开得极好,母子二人对坐,似是回到了某个熟悉的夏天。
蝉鸣声声响,魏雰半晌未再言语。
直到佳肴布满桌案,宫人逐渐退去,她才忽而敛容说了句:“官家昨日去斯幽殿闹了?”
原来娘娘今日召他就是为这事吗?
他还以为——
是娘娘想他。
李首然怔怔搁下瓷勺,露出几分伤心模样,嘴里的酥山也不觉甜了,他问娘娘:“贵妃跟您告状了吗?好生卑鄙……”
魏雰不接茬。
待她转眸望向殿中,便想起了那日秦玉迢亲自上殿,同自己说过的话。
“娘娘莫恼,妾将这东西送到您面前不是为告官家一状,更不是想让您恼怪官家。”
“妾是怕这件事被有心之人利用,才特意过来通禀娘娘,官家此番犯错并非是要与您作对,您比妾还要了解官家是个怎样的人,请您莫要一时情急,误会了官家。”
“妾知官家的做法确实太过儿戏,但官家实是太想引起您的重视和注意,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官家也有官家的苦衷。妾问娘娘,娘娘是不是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跟官家坐在一块好好吃过饭了?”
“甚至年后官家精心为您准备了半月的寿宴,您都给推却掉…便是那日,妾在后苑瞧见官家从黄昏坐到入了夜。”
秦玉迢三言两语,惹得魏雰为之一愣。
她没想到,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在听闻这件事后,只顾恼怒李首然身为天子任性妄为,丝毫未曾思虑他作为人子的心酸与苦楚,她竟能如此理解他……
倒叫她自惭形秽了。
所以,自秦玉迢走后,魏雰冷静思考了两日,这才召了儿子过来。
她回过神,看着李首然面前早已化掉的酥山,沉声道:“官家想错了,贵妃不但没与老身告状,还替官家说了不少好话,甚至将母亲留给她的珍珠妆奁,以官家的名义补送去了赵王府。”
李首然不敢置信地抬头。
这些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他一定不信,但娘娘能这么说,他便一百个相信。
那东西是她送去的!
可她怎么会……对他这么好。
那他昨日还——
殿中光影流转,魏雰垂下双目,岁月只在她的眉目里留下几分淡薄。
她同小皇帝心平气和地说:“这回官家真该好好感谢贵妃猜透了你的心思,努力从中调和,才没让事情闹大。官家想想倘若这份寿礼真的送了,赵王妃收下便是僭越,不收却又对官家不敬,如此事情该如何收场?朝臣该如何非议?”
太后的话落了地,叫小皇帝如梦初醒,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连忙站起了身。
“娘娘,抱歉。”
“这件事确实是臣错了,是臣思虑不周,任意妄为。您罚我吧。”
李首然知错。
魏雰瞧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并未责怪,而是深深自省道:“这件事老身也有错,是老身过于严苛,而疏忽了官家的感受,是老身把想法强加于官家身上,而未曾考虑官家的想法。只是官家作为天子,以后做事定要三思再行,不可再如此荒唐任性,老身总不能一直陪着你呀。”
魏雰的嗓音幽长,带着些许期望。
李首然则像个犯错的孩子,站在母亲面前轻唤:“娘娘……”
魏雰站起身,来到儿子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将此事提及。
她顺着天光往外望,“慈福殿那几盆昙花快开了,官家不是最喜办宴?到时叫上各宫在后苑办个月下花宴吧,宫里也不能总这么阴沉下去,也该让大伙热闹热闹了。”
李首然蓦然抬首,娘娘转了态度,他也认了错,母子的关系,总算稍有缓和。
他便期待道:“那娘娘不可食言,到时一定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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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李首然在慈福殿外同娘娘挥手作别。
魏雰目送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与身边的镜芳说:“去叫芥舟把御前的那些人一一查验,不对劲的全数换去。官家年轻,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他或许看不明,我们却不得不防,先帝留下的东西,不能毁在老身手里,不若老身实在无颜去见他……”
镜芳拱手应下。
与此同时,慈福殿外,宫人试问天子去哪,李首然望着斯幽殿的方向犹豫了下,终是垂眸道了句:“算了,回去吧。”
“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