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老身心里的答案,你如何得知?”魏雰追问。
秦玉迢敬茶的手臂悬在半空,虽感乏力,却仍挺着背脊处变不惊地答:“娘娘的心思,妾不敢妄自揣度,只是……娘娘若真想处置妾,就不会有闲情雅致将妾引到龟鹤亭来点茶,娘娘若真想处置妾,就不会在妾住进琼华阁后,特意换掉那碗名为立生实则避子的汤药,娘娘若真想处置妾,就一定不会容许妾怀上官家的子嗣,而这一切,就是娘娘给出的答案。”
秦玉迢侃侃如也。
曾经的她虽不曾表露,却始终洞若观火。
她什么都明白。
在喝下镜芳送来的第一碗“立生汤”开始,她就有了怀疑,她默默记下汤药中的气味,悄然出现在翰林医官院的门外,却也因此碰上许煜,撞见李首然。
当她知晓太后假借立生汤的名义,给她喂下避子汤后,她并未将此事拆穿。
她甚至可以理解太后的做法,她明白倘若官家长子自她腹中生出,赵王便完成了他的谋划,有了对抗魏雰的筹码,魏雰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出现,却又不能让赵王为此在朝堂上生出祸端,就只好装作宽容大度,将一碗碗冒名的“立生汤”送进斯幽殿。
而秦玉迢呢?
她真正选择沉默的缘由,亦是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手中随意摆弄的刀刃,顺势而为,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只是圣人的盘算被明晃晃摆上台面,她还能说不敢妄自揣度?
所以魏雰拍了案,大骂秦氏:“你放肆——”
镜芳循声回头,瞄了眼里头的状况,却见秦玉迢不急不躁,端着茶瓯向圣人递去,“娘娘莫要动怒,消消火气,茶快凉了。”
魏雰眉目间的怒意不消,她就这样晾了秦玉迢许久,终是忍不住嗤笑起来。
镜芳见状跟着抿嘴浅笑,转头安心将脸扭了过去。
圣人笑声渐大,弄得秦玉迢迷茫抬眸动了动僵硬的手臂,谁料圣人竟冲她朗声说:“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亦能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秦玉迢,你当有你的厉害。”
魏雰一改寻日的肃然,张口夸了眼前人。
秦玉迢听得出,圣人认可了她。
魏雰微微笑,曾几何时她对眼前这个女郎,可谓又爱又恨,她爱她的内敛,敏锐,端方,也恨她是站在泥潭里的人,好在行路至此,祸根已除,如今清白一身的秦玉迢在魏雰眼中,就是助益天子的良配,她是看中子嗣不假,却更看重孩子的母亲。
魏雰抬手接过秦玉迢手中的茶瓯,坦言道:“从前你与老身相持对垒,有些事老身不得不做,有些人老身不得不防,老身望你能理解老身的难处,然今朝你既为官家添喜,老身是该道贺,所以这盏茶喝了,前尘不纠,咱们的恩怨……也至此烟消云散。”
秦玉迢怔怔抬眸,望见圣人竟将手中末茶??分了半盏给她。
魏雰端起茶瓯,于饮下前,语重心长地开了口:“孩子,从今日开始,用力地往上爬吧,纵使道阻且长,也不要轻易放弃,直到坐到老身这样的位子来,如此你的道义,你的善意,才能变得更有意义,这是老身作为长辈给你的忠告,你虽再无人可依,但你亦无束缚,你就是自己的依仗,好好陪在官家身边,好好养育自己的孩子,去完成你认为对的事,不要让你父失望。”
魏雰知晓秦玉迢跟秦弘文一样,都有颗悲悯众生的心。
秦玉迢也惊讶于眼前人的肺腑之言,二人目光相对,秦玉迢瞧见了一个坚韧不拔的娘娘,她饮了茶,起了身,这才肯伏地拜下:“娘娘的话,妾不敢忘。”
“妾叩谢娘娘。”
-
晚些时候,一盏纱灯飘忽在通往琼华阁的小径上,晚风刮磨着持灯人的脸,昏暗的烛火将她身上的白狐裘照得雪亮,她等啊等,终在酉时三刻等到了想见的人。
李首然如约而至,可他压根没想到秦玉迢会真的出门迎他,他以为她只会说说算了,便在打远瞧见她的身影后诧然,“你怎的还真来接我?多冷啊,若是冻坏了怎么好——”
秦玉迢没应声,只等着儿郎走到自己面前。
哪知,李首然刚一近前,就一把攥起她的手掌往自己怀里塞去,“瞧瞧,手都冻红了,秦玉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若有什么差池,可叫我怎么活!记着下次不许再来接我了,就在屋里等着我去找你,听见没?”
“我没那么金贵。”
秦玉迢觉得李首然有些小题大做,李首然却黏黏糊糊地说:“你在我眼里就是这么金贵。”
“……”
“不说这个,官家先把手放开。”秦玉迢看了眼跟着侍奉天子的人,下意识想要挣脱,李首然偏不释手,“为何?现在连手也摸不得了!”
秦玉迢无奈咬牙唤了声官家,李首然见势不对,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结果他才刚将手摊开,一柄带着余温的纱灯便落进了他的掌中,他不知其解地抬眸,只见秦玉迢在他面前俯身一拜,“平乐伯长女,琼华阁美人秦氏,见过官家。”
寒风呼啸,带不走李首然的迷茫,他纳闷……
平乐伯,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