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茶几另一侧的你掰开一次性餐具,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
“它叫越南小卷粉,是从华国广西传过来的……嗯,这个蘸水改良过。我在华国吃过不放鱼露的。呼呼,好烫……好鲜……”
米皮薄滑柔韧,你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差点从嘴角溢出,赶忙用手去接。
Konig抬眼看去,只见你眉眼弯弯,双颊微鼓,正专注地咀嚼着。偶尔从鼻腔里漏出一声轻哼,安静又可爱。
“Konig,你吃过早饭了吗?”
Konig摇摇头,下一秒,两根竹签(筷子)已经被塞进了他手里。
“这根给你,蘸点鱼露。快尝尝,放凉了粉皮会变硬。”说罢,你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的那根。
Konig用竹签插起卷粉,勾住自己头套的边缘,迅速掀起一角,将之送入口中。
“……嗯,不错。”他边吃边往你这边瞟。
你注意到了Konig投来的目光,却并不在意。说实话,在你心里Konig已经被划入“易受惊的大型动物”这一类别。虽然把一个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比作野生动物不太礼貌,可你确实是这么想的。过分热情只会徒增Konig的心理负担,最好的方法就是忽视那些他不希望被人注意到的细节,任他顺其自然地卸下防备。
吃完最后一口,你打了个意犹未尽的饱嗝。看了眼时间,你开口道:“我去布置会议室。你在这里坐一会,或者……”
话音未落,Konig已经站了起来。他不说话,只是跟在你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
这次会谈毕竟是SpecGru与KorTac的第一次正式接触,不同于街头碰面时的随意。你提前预订了酒店行政层的小型商务厅,会议桌上摆了投影仪和矿泉水,墙角立着便携白板,连便签纸和马克笔都按颜色码好——透过细节传达出的信号是:我们重视这次合作。
你将外观酷似普通路由器的便携式信号检测仪搁在桌角,开始逐一排查会议室的安全死角。目光扫过天花板时,你注意到了红光闪烁的烟雾报警器。
踩上椅子,你伸长手臂将检测仪举高,离报警器外壳还差大概二十厘米。再踮脚,还是差了一些。
椅子的转轮在地毯上滑动,你身子一晃,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壁,以稳定重心。
就在这时,一团阴影将你笼罩。
Konig不知何时走到椅子旁边,他拘谨地交握双手,斟酌了好一会才开口:“……你可以踩在我手上。”
你倒也没推辞。若耽误太久,等Horangi到了还没检查完成,未免太过失礼。
你蹬掉高跟鞋,赤足踩了上去。垫在你脚下的大掌,纹丝不动。
当你把重心完全转移至Konig手上时,有些羞怯的低头道:“抱歉,可能会比较重。”
“不重。”这次Konig答的飞快。
你伸直手臂,信号检测仪终于贴上了烟雾报警器的外壳。频率扫描正常,没有异常射频信号。外壳没有撬动痕迹,也没有加装针孔镜头所需的微孔。
“好,这个搞定。”
你轻巧落地,Konig迅速退开两步,恢复了惯常社交距离。只是从面罩边缘露出来的耳尖,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
在你与Konig的配合下,会议室排查完毕。墙角的插座、投影仪的接口槽、百叶窗的轨道,没有漏掉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窃听或拍摄装置的角落。
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Konig站在窗边接听了来自队友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不只有Horangi的声音,还有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西八,高速发生连环车祸。我被堵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鬼地方,收费站前面排了最少三公里。”
“……我会尽快。”Horangi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到Konig的转述,你心里默默给这位倒霉的韩国欧巴贴上“出门不看黄历”的标签。
Konig将手机放回口袋,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他坐在会议桌一侧,双肘撑膝,涣散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上。
“Konig先生?”你试着开口,打破沉默。
他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一点,目光转向你,一双蓝眼睛在头套的眼孔后安静定焦。
“你加入KorTac之前,是在奥地利联邦军服役吗?”
“嗯。”他点头。
“你退役的时候是上校军衔?”
Konig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东西有多机密,退役记录在特定圈子里并不难查,倒是你专门查过他的履历,这件事本身令他感到意外。
他沉默片刻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您是从军官学校毕业的吗?”
“不,我是以士兵身份入伍的。”
你暗自咋舌,Konig能在不到十年的服役时间里,从普通士兵晋升至高级军官,这背后需要何等彪炳的战功?
后来你才了解到,在他的军旅生涯中,超过七成的时间都处于作战部署状态。他的军功,是在正面战场、反恐一线,作为突击队员、重火力手一枪一弹积攒下的。
相比之下,你的服役时间短得可怜,军衔也仅仅是一等兵。甚至你的海军陆战队同期,见到士官还会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喊“At ease(稍息)”,而你却已经能与一位前上校面对面平等交流。
Konig丰富的作战经验像一座未经开采的矿脉,作为一个靠短期特训速成的特战新人,你所欠缺的恰恰是最基础、最扎实的正面作战经验。
对于“填线宝宝”来说,活下去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课题。
Konig在谈及作战技巧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同于日常交往时的社恐与沉默,他的声线变得沉稳而笃定,对战术细节的剖析精准、到位,他甚至慷慨地将自己从战场上总结下来的实用技巧倾囊相授。
你听得格外认真,不时追问,甚至拿出手机做起了笔记。
如果你在前往南非之前就认识Konig,或恶补过战场生存知识,那次任务或许就不会完成得如此惊险。
思及南非,你小腿的旧伤条件反射般隐隐发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Konig几乎是立刻收住了话头。他不喜欢被人打断,尤其是在你面前被打断这件事,令他倍感烦躁。
你起身开门,来人正是面带疲色Horangi,显然他被越国糟糕的路况折腾得不轻。
“我到了。”他先是用韩语嘀咕了一句。
“Horangi先生,请进。我是SpecGru的观察员,YN。”你在简短的自我介绍后侧身让路。
“抱歉,路上堵车了。”他点头致意,目光从你身上快速扫过。
这次联合行动中,SpecGru态度强硬地塞进两名干员,Horangi本以为对方会借机安插经验丰富的老手,没想到其中一人竟是你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训练痕迹的小姑娘。
Horangi压下心中的惊疑,表面不露声色。他的视线越过你的肩头,落在了会议室深处的高大身影上。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的Konig,正侧头看向Horangi。
与往常不同,Konig在陌生环境里看起来相当放松。他与一个SpecGru的人,和谐共处一室,似乎还说了不少话。
“你来晚了。”Konig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甚至带着点因被人打断而涌起的不满。
Horangi摘下墨镜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堵车嘛,我也不想的。”他随口解释,语气轻巧。
擅长于观察的Horangi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矿泉水瓶的瓶盖原封未动,空气中残留着茉莉与绿茶的淡香,Konig面前的杯子茶水剩余不足三分之一。
天知道,Konig甚至从来不碰外面的水,毕竟没有什么比自备的军用水壶更让人放心。
奇怪,一切都很奇怪。
“所以,”Horangi眯起眼睛,将身体靠进椅背,“在我来之前,你们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