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认识裴映,比裴映认识他更早。
那年他在牧牛镇讨生活,牧牛镇上有魔作祟伤人,青云宗派弟子下山除魔。
许妄也去看热闹。
他十五岁时,能够隐藏起身上的妖气,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群中。
他第一眼就看到裴映。
即便后来讨厌裴映了,许妄也得承认,裴映姿容出众,气质卓绝,在人群中很难不被注意。
这是许妄第一次见到裴映,也是裴映在问心阵上所提问题的答案。
看到那几名青云宗弟子时,许妄连手里的肉包子都忘记吃了,他嘴巴张着,呆呆地望着那几个像是和他并非同一世界的人。
他们的衣服好干净。
他们手上的剑好厉害。
他们还会法术。
……
惊鸿一瞥,心向往之。
当然,在许妄自己成为青云宗弟子后,便明白那些人也不过凡夫俗子,没什么不同。
不过那都是后话,当时的许妄只一个念头。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人,像神仙一样。
许妄是半妖之身,自己误打误撞学会一些法术,但未经引导,不成体系。
那之后的三年里,许妄四处搜寻有关修炼的书籍秘法,被骗了许多辛苦钱,走了不少弯路,好在磕磕绊绊地开始炼气,又幸运地被选中,成为青云宗外门弟子。
他远远地见过裴映几回,认出裴映就是三年前那个“神仙”。
许妄内心有些激动,充满希望。
他觉得自己距离向往的生活又进一步。
然而现实很快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他的同门这样说他。
-
那个名叫严景朝的弟子,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出身于修真世家,一呼百应。
他不知从何得知许妄的半妖身份,开始带着一伙弟子一起孤立许妄。
他们抢走许妄的份例,弄脏他的床榻,毁掉他的武器……
这些许妄都忍了。
他很能忍。
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些算不了什么。
可在严景朝骂他是杂种,骂他母亲是不知羞耻勾引人类的妖物时,许妄无法再忍。
他冲上去打了严景朝一拳,狠狠发泄他的愤怒。
可他实力不及严景朝,何况对方又人多势众,最终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许妄又开始挨打了。
不过没关系,他很习惯挨打。
严景朝他们也顾及着弟子戒律,不敢把许妄打得太狠。
……
许妄终于认清,青云宗并非他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这里同样充满偏见,诋毁,孤立。像他这样的身份,无论在哪里,都不可能被人接纳。
从那之后他更加努力修炼,想着进入内门,拜了师,至少不会有这些惹人厌的苍蝇围在身边。
许妄境界提升后,就不再是单方面挨打,有时也会打伤严景朝,严景朝被惹怒,开始变本加厉。
一日,严景朝向执事长老告状,说他严家的宝物,七情琉璃果丢了。
长老派人搜查,那七色的果实就明晃晃摆在许妄的柜子里。
还有几名弟子帮腔,说看到许妄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严景朝房间附近。
人证物证俱在,许妄不善言辞,只会苍白地重复“不是我,我没有”。
长老很轻易地相信那些证词,因为他对许妄本就不喜。
很少有人能不带偏见地对待许妄。
人对妖的嫌恶和提防根深蒂固,谁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半人半妖的许妄,身上流淌着一半妖血,自然带着妖族的狡诈和残忍。
在严景朝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许妄就要被定罪。
一旦二十鞭雷鞭下去,这几年来勤勤恳恳得来的修为就没了,最近一次的宗门大选无权参加,进入内门遥遥无期。
许妄抿紧嘴角,手在发抖,他不甘心。
他很幼稚地想,真想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裴映出现了。
和几年前许妄初见他时一样,长身玉立,白衣胜雪,超凡脱俗。
如同从天而降的神仙一般。
许妄像是见到救命稻草,向裴映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没有偷。”他说。
这是他对裴映说的第一句话,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裴映看着许妄,目光里带着安抚,他向执事长老道:“此事还需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