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云落的声音终于传来,她没有抬眼看到,只是低头道:“……只有把你当成陌生人,我才能坦然地面对你。”
胥远期听不懂云落为什么要这样说,但他感觉胸口闷得疼,他迫不及待道:
“那就把我陌生人,就当做不认识我,就当我们只是第一次见,总之,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无视我。”
他身子前倾着看着云落,满眼都在乞求云落也能看看他。
少年眉目如山巅积雪初融,因为压制情绪而紧握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泛起,发梢被风揉得松散,几缕垂落颊边,那张脸清而不弱,温而不厉,此刻却满是悲切。
无解山上一切都静得只剩衣袂翻飞的轻响。
云落终于抬起眼,看见了胥远期鲜血淋漓的手:“你手是怎么回事?”
“没事,就一点小伤。”
“那你额头呢?”
胥远期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额头也没事,没受伤。”
抽泣声被压在喉咙里,胥远期的眼眶通红,他趁擦额头的时候也擦了擦眼泪。
云落没再说话,她用手借力,似要起身,胥远期马上伸出了自己干净的手。
云落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自己起了身。
她向前走,胥远期就跟在她身后。
在着寸草不生的无解山上,只能看见一个红衣少年紧跟在白衣女子身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新奇的景象。
走了一会后,云落停顿道:“不要跟着我,去追妖怪吧。”
胥远期也不说话,只是仍隔着几米远跟在云落身后。
云落不再多说,二人一前一后地走。
直到云落回到风临小院,轻轻将门扉合上,胥远期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伫立在原地,默默打量着云落在妖界生活的地方。
这处小院与人间的寻常屋舍并无多大分别,朴素而安静。只是四下里不见其他妖怪的足迹,唯余一座孤零零的屋子,无声地立在这里。
这是一座很孤独的屋子。
胥远期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
他深深望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他没有再停留的理由,于是转身向人界而去。
……
时妖并未向妖界逃跑,反而去了求凰楼。
求凰楼那迎客女子一直站在门外,当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她站直了身体。
“怎么又回来了?”
时妖潇洒地理了理头发:“饭还没吃呢。”
女子带着他回到了他的阁子。
时妖坐下便埋头一直吃一直吃。
女子笑了:“怎吃的这般着急?”
“断头餐……”
女子看着他,不再问。
狼吞虎咽后,时妖擦擦嘴,然后抬起头:“我不付钱了。”
“老客户了,最后一顿就不收钱了。”
时妖又问:“你会记得我吗?”
“我连自己都记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时妖沉默片刻,道:“我其实也没有,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女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想了很多,然后道:“这妖族的名字,需由他所爱之人或爱他之人来取,你我的缘分都止在求凰楼中,我走不出求凰楼,也不打算把缘分带到更远的地方。”
时妖坦然站起:“明白了,后会无期。”
他起身要走,又转头笑道:“那记住今天吧,五月初七,我死去的日子。”
……
时妖一走出求凰楼的大门,十余把剑的剑锋齐齐对准了他。
几个时辰前,待时妖离去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除妖师们便已恢复了正常行动。
初小二急忙翻过栏杆,与闻有福一同奔下楼去找胥远期,可四下里不见他的踪影。
两人松了口气:没有尸体,就意味着人还活着。
下一秒,后怕如潮水般涌来,二人当即抱头痛哭。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安慰了好一阵。
待情绪稍定,大家都不愿错过这个斩杀时妖的机会,毕竟他已经受了伤,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
好在他们没放弃,才又见时妖回到了求凰楼。
时妖看着围着他的一群除妖师,又看了看这傍晚的彩霞,无奈地叹了一句:“怕黄昏忽地又黄昏。”
他依旧笑着,坦然地说道:“小孩子们,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话音刚落,时妖的身形便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要从这个时空里消失。
渔阳率先冲了过去扯住了时妖的袖子,其他人也眼疾手快,纷纷抓住了渔阳的手臂。于是,一个接一个的,众人被那股力量裹挟着,送入了另一个时空。
可时妖并未就此停歇。他瞥了众人一眼,立刻又纵身跃向另一个时空,如此来来回回,反复数次。几番穿梭之后,能够跟上他脚步的,只剩下陆寻止、渔阳和初小一三人。
这一次,他们落在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上。时妖周身戾气翻涌,百姓们见他骤然出现,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他迅速地抓住了一个还来不及跑开的卖花女子,他掐住她的喉咙,回头对追上来的三人说道:“如果你们再跟着,我就杀了……”
不等他说完,一把飞速的剑由他的肩膀砍至他的腰部。
鲜血四溅,同时倒下的不仅是时妖,还有他用力掐死的那卖花姑娘。
时空瞬间被终结,几人回到了现在。
初小一和渔阳愕然回首,陆寻止站在时妖消散的尸体前,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