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稍亮,喻扬便醒了过来。
雨后的秋风愈加凉,她便贪恋起被窝里的温暖,不愿起来。
可事与愿违。
天一大亮,门外便吵吵囔囔起来,紧随着院子大门被“砰砰”砸响。
几道声音交缠在一起,喻扬听不清说的什么。带着怒气拥被而起,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脸色难看至极。
砸门声还在继续,吸引不少街里邻居的注意,相继出来看热闹了。
门被从里拉开,砸门的人收不住力,险些摔个大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骂骂咧咧地抬头,见到眼前的喻扬,却没忍住歪起嘴角:“呦,换了个美娇娘啊!”
刘婆子在一旁拉扯他,也没拦住他那张破嘴,只好一脸歉意地看着喻扬:“抱歉啊,喻姑娘,我实在拦不住。”
喻扬冷眼扫过眼前这个男子,他身材瘦小,穿着件宽大的破烂道袍,脚上踩着双烂草鞋,拇指头暴露在冷风中。穿着破烂也就算了,他还顶着一头打绺的油发,脸不知是晒的还是脏的,又黑又丑。
喻扬双手环胸,斜靠在门上,冷泠泠地瞧他:“大清早敲我家门有何贵干?”
“呵,你家门?这是我家!谁让你住进来的?”
喻扬闻言,双眉紧蹙,她转头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一脸难色:“哎呦!田三郎,这是你大哥的房子,怎么能说是你的房子!我这可是过了手续租赁给这位姑娘的!”
“少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大哥早死了!这房子的主人便该是我!”那田三郎语气凶悍,刘婆子为难得唉声叹气。
喻扬大概能听明白了,这是想要兄终弟及啊!
“刘婆子,这房子如今究竟在谁名下?”
“姑娘,老婆子我做生意只讲诚信,我绝不会坑骗你!这房子如今在田家大郎的妻子彭氏手中,否则我怎么敢随便出租呢!”
“这么说,是你见你大哥身亡,便想侵占长嫂的家产!”
“我呸!什么侵占!那死娘们都回娘家了。早已不是我们田家人,她有什么资格拥有我大哥的房子!”
“你说这是你的房子,证据呢?拿出来,我立马便滚蛋。”喻扬微微笑着,却笑不进眼底。
田三郎闻言脸色一僵,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随之躁动起来。
他眼神愈发阴冷,盯着喻扬冷哼一声:“你一个女子,独自一人租赁这房子作甚?莫不是……做皮肉生意?”
言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变得猥琐,上下扫视她一番,人群中也随之发出两道令人作呕的笑声。
喻扬眸光一冷,愤怒未表于脸上:“我不做皮肉生意,我做殡丧生意!”
言罢,她忽地抬脚,那田三郎被踹飞出去。人群哗然,纷纷躲开,他便摔了个屁股墩,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如何?要买棺材吗?”
“你!你!你这个泼妇!”
田三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干什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忽地,一支官兵冲进人群,将看热闹的人群逼退两步。
领头之人面色凶狠,瞧了瞧在场的几人,厉声道:“发生何事?”
“官爷!这泼妇动手打人!”田三郎立时挣扎起身,捂着胸口凑到那领头的官兵面前,狗腿子似地笑。
“陈班头,这位姑娘……”
“有你什么事!去去去一边去!”田三郎恶狠狠打断刘婆子的话,挥着袖子驱赶她。
“官爷,在下喻扬,三日前才进京,准备参加一月后的武考,便租下这小院短住。只是今日一早,这人便来砸我门,说这是他的房子,还出言辱骂我。可刘婆子却说,这房子是田大郎的……”
“你是进京参加武考的?”陈班头眉心一拧,见喻扬点头,他垂头略一思衬,又道:“过所与解状何在?”
喻扬道一句“稍等”,便入屋取了过所与解状,交给陈班头。
陈班头仔细查验过她的过所解状,并无纰漏,将东西递还给她,他回头,瞥了眼田三郎,见他谄媚地朝自己笑,顿时觉得头大。
“走走走,都跟我去京兆府!你,去唤田大郎的妻子!”
京兆尹府的正堂中,皂隶手持水火棍站于两侧,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京兆少尹江砚着绯色官服,端坐于案前,他抬手一拍惊堂木:“今日你二人当街争吵,口中涉及民宅归属不清一事,可属实?”
田三郎未曾想过会遇到京兆尹府的人办案经过,不仅被抓了个正着,还闹上了京兆少尹面前,在来的路上便战战巍巍,现如今更是被吓得双腿一软,跪趴在地:“江……江少尹!这牙人将我田家宅院出租,草民是上门问问情况的。”
“既是询问情况,那为何这位姑娘声称你强占他人宅院,出言辱骂?”
“草民……草民没有啊!是她,她诬告我!”
江砚看向喻扬。
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明亮,俨然一副温润书生的模样,但此时目光凌厉沉静,带着威严扫视,令喻扬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这不安从何而来,喻扬也想不明白,但她直觉这位江少尹绝非平凡之辈。
“喻扬,你有何要辩解?”
“江少尹,昨日我向刘婆子租下这宅院,都是过了正当手续的。而今日争端起源于他砸我家门,声称这小院是他的,刘婆子无权挂租,我无权入住。我便询问他是否有证据,不料他言语污秽,当众谣传我是做皮肉生意的。少尹您是父母官,定知一人传虚,万人传实。若是此谣言在京中传开,那我将如何做人?”
江砚闻言,神色不改,问道:“证人何在?”
“传,证人田彭氏,牙人刘氏!”
二人在传唤下走进正堂,江砚便问:“刘氏,你处挂租的这间宅院,究竟在谁名下?”
“回少尹,这院子是田家大郎的,如今地契尚在田大郎妻子彭氏手中,草民并未收到官府的易主凭证。”
“彭氏,地契何在?”
“尚在妾身手中。”言罢,彭氏掏出自己带来的地契,交由小吏上交给江砚。
“江少尹!我家大哥尚未亡故之际,便已将这彭氏休了,这宅院她无权继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