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刚过十四生辰。”
比瞧着年纪还小。
“那便唤我阿姐好了,我无妹子,也让我享享当阿姐的福!”喻扬笑着,脸颊一侧的酒窝十分明显。
于是乎,喻扬搀扶着会云朝绿水巷走去时,脑中一片混乱。她在思考,只是思考的东西甚多,便像浆糊般搅在一起,乱糟糟的。
思考许久,喻扬挑出其中一根线,问道:“我记得八年前朝廷便已经颁布政令,可允女子为户。按照你家中情形,你可以继承遗产的。”
会云无奈地、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笑了笑,“是有这个政令,可县衙并不认。他们称只有家父立了遗书或在生前向官府过了手续,未出阁女子才有继承之权。”
还有这般条件?她记得喻家父兄离世,家中没了男丁,理应算户绝。但正值太后摄政,更改旧制,恩允女子可独立为户,远安县县令见喻家父兄抗灾义勇,特批喻母为户,以喻家三口人授田。不曾想,未出阁的亲生女儿,反而没有继承之权。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绿水巷深处。因着今早田三郎这一番闹腾,绿水巷的邻里都已知晓这户宅中新搬来一个小娘子,能说能打,将那不讲道理、欺压兄嫂的泼皮田三郎送去了官府。有人耳报神似的,已经将京兆府发生的事传遍绿水巷,原来这宅院闹鬼之事也是田三郎的手笔!这一路走来,众人皆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忽略他们的目光,喻扬将会云安置好,这才带着钱,牵着蠢驴,出门去置办物件。
眼下天气凉,御寒之物最为要紧。喻扬注意到会云身上的衣裳破旧,便为她买了件成衣,又前往估衣铺挑了件被褥。如今两口人,每日吃什么就不能像她自己一人时那样随便,想着,喻扬又买了些米面。将购置的东西捆好绑在驴腿处,她牵着这头青毛驴,慢慢向绿水巷去。
不过走了两步,她深深叹了口气。那青毛驴却像听懂她的叹气,也随之用驴鼻呼啦啦叫唤一声。
喻扬斜睨它一眼,忍不住吐槽道:“你有何唉声叹气的?若真到揭不开锅那日,你只能被我卖掉!”
说话间,一人一驴途经一家烧饼铺,那头蠢驴竟不走了!
喻扬又拉又拽,使出一身热汗,这驴腿纹丝不动,一怒之下她忍不住抬腿踹了它一脚:“早知道当初就该选那只矮腿驴!”
买驴时,店家向她举荐的两只驴,一只矮腿但跑得远,一只长腿但跑得快,喻扬只认为腿长的就是好的,一口便要了这只驴,谁知这蠢驴一路都吵着吃烧饼!
无可奈何,喻扬捋去额间冷汗,掏了两个铜板给烧饼铺的店主。
吃了半块烧饼,那驴腿终于肯挪步了,喻扬的怒火一路烧至眉毛,一旁的烧饼店主却还挪揄道:“真稀罕!还有吃烧饼的驴!”
喻扬没心情回复,拽着驴走了。
不过走了几步,她又闻到一股香气扑鼻的味道。
是烧鸡!
那一只只油光金亮的鸡被架在炉火上熏烤,肉香混合着椒粉味,再淋上梅子制成的酱汁……
太香了!
喻扬一时走不动道,目光在那诱人的烧鸡上来回拉扯。
原来蠢驴走不动道是有原由的!
“姑娘,烧鸡来一只?”店主拿着蒲扇,特意将炉上的香味往她脸上扇。
喻扬摸向腰间的钱囊,眉毛纠结着拧成弯曲的山头。
“姑娘,我家这烧鸡可是有秘制方子,绝对鲜香!价格公道,只要三十钱!”
喻扬攥紧手心,将钱囊内的铜板都握紧。思考许久,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双眼一闭,咬着牙扯下钱囊,数了三十个铜板递给店主:“来一只。”
“好嘞!”店主喜笑颜开,立刻将架子上烤鸡取下来,用了两层油纸包裹住,递给喻扬。
回到家中,会云还乖乖坐在小几边等她。见她满载而归,会云便要起身助她,被她一口回绝了。
卸下东西,喻扬提烧鸡入内,又取来一只炉子,架上一口铜锅,加水烧水。待水开后,加入昨天剩下的面疙瘩,最后撒一把盐再加几根菜叶,便算完成了。
“吃吧!”喻扬扯下一只鸡腿递给会云,又盛了碗面汤给她。
烧鸡皮脆肉嫩,咬下便滋滋冒油花,加上梅子酱酸甜解腻,喻扬认为她一人便能拆完一只鸡。
端着碗仰头大口喝汤,喻扬的耳朵却飘入一道极其细微的抽泣声。放下碗,便见会云背过身,悄悄地抹着眼泪。
“怎么了?我煮的汤没这么难喝吧?”喻扬不解。
她是不擅厨艺,但不至于难喝到抹眼泪吧?她砸吧两下嘴,回味着味道,挺好喝的啊。
“不……不是的!好喝的!我只是……太久没吃过饱饭了……”会云捂着脸,呜咽着放声大哭。
自父母离世,家中一切物件连带屋宅都被抢走。她虽在康娘子处做了长工,但因那赵五郎日日骚扰,她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如今这一切,都仿佛在做梦,她真的逃离虎狼爪牙,死而后生了吗?
“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饿着!”
吃饱喝足后,喻扬将购置的物件都搬进屋中。
要不说她运气好,误打误撞租了个闹鬼小院,闹鬼为假,但院子又大又便宜是真的!虽只有一间屋子,但胜在宽敞。喻扬的床榻在入门右侧,左侧堆叠着几只箱笼。喻扬便将箱笼取下,平放作床,铺上干草,再搭一层褥子。
会云个小体瘦,完全不拥挤。
喻扬叉着腰,将屋子环视一遍,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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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施州那边来消息了。”书房外传来木燿的声音。
“进来说。”
木燿推门,入内先朝祁归行礼,随即道:“据探子来报,那喻扬姑娘是远安县河福村一个寡妇收留的养女。”
“养女?”
“是。九年前施州发生洪灾,喻家的父子救灾中身亡,只剩下寡母与儿媳,而后在扬江中救起一个姑娘。那姑娘声称自己不记得父母籍贯,正值县衙在处理流民落户之事,便由喻家收留了她,为她取名喻扬。”
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火盆上炭火闪烁的微响。祁归搂着白色狐毛大氅,靠向软垫闭目养神。
“探子还打听到,喻扬姑娘虽然被喻家收留,但他们关系似乎不好,第二年便被仙来山的一位天师收为徒弟,直到今年春才下山,进京参加武考。”
“在她落水前的身世,可有查到?”
“暂无消息。”
“继续查,施州查不到,就去益州。顺着扬江附近的州县,一个一个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