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大亮,牧瑾就被一阵耗子似的窸窸窣窣声吵醒了。
他别别扭扭地尝试动了动身体,即便被人折腾过好多次,欢愉过后的身体异况还是不能如常接受,缓了口气,坐起身撩开床幔......惊呆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梦游就是没睡醒,可能得躺回去重新睁眼。
屋内屏风被挪到角落,中间摆了个丈长的木架子,挂着十几件花花绿绿、颜色形式各异的新衣服。
那个精力旺盛的人毫不觉疲惫,正在落地铜镜前一件件试衣服......
哦,牧瑾迷糊的眼睛还看少了,看这满屋狼藉,这人已经试过一轮,第一轮淘汰的新衣已经被惨无人道地扔到椅子上,眨眼堆成了小山。
牧瑾缓了缓,微哑的声音道:“檀越,你疯了吗?!大早上在干什么?揽镜自照,照出花来了吗?”
檀越整个人容光焕发,转头看他:“今天是个特殊日子,我自然要认真对待。”
牧瑾闭目扶额,叹了口气:“檀越,就是去上坟,你真没必要这样。而且,今天是中元节,你别太吓人,也别......太吓鬼。”
檀越笑了笑,觉得眼明心净的牧少爷头一次不懂他的心,不欲多说,转头继续对镜挑选。面前一方铜镜,身后一方光可映人的水镜,将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姿映照得“一览无余”,那身深紫色绣暗纹锦袍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被透进来的天光一照,显得愈发雍容华贵。
檀越左右侧了侧身,对镜中自己牙疼似的“啧啧”两声,将紫袍褪下来扔到了“小山”上,重压又添一位。
“这对我意义不一样。”他无奈说完,两步窜到床边,半身撑到床上,凑近先“叭”地亲了人一口,“你要不睡了就下床,顺便帮我挑挑哪件最合适,衣架上那十几件是我挑出来,准备进行第二轮选拔的。”
牧瑾:“......我可能没睡醒。”
檀越跟喝了鹿血似的,两步转回衣架前,拿着一件新衣,转身面对着床帐方向,埋头穿好、系腰带,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堪比战场布防:“要不你同我说说,咱爹娘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服?样式富贵的、颜色深沉的、刺绣繁杂的、还是款式素净的?”
“我瞧你衣柜里多是纯白、米白色等浅色居多,以银线钩织,可那些又不太适合我。我总不能学你的穿衣喜好,那样会让你父母觉得我没有自我。你有没有别的建议?”
牧瑾:“......”
疯了疯了,这人真的疯了!!
牧瑾直挺挺砸进枕头,翻身背对他,不想听这个“梦游疯子”说话。
说起这件“疯事”,起因还是因为天界大战前,两人并着红炉那番雪夜谈话。本说这摊事结束,找个空闲,去父母坟前敬炷香,说说自己终身大事,也好让二老放心,安心走下一世。
后来经过一场生死大乱,牧瑾一觉睡了几个月,又慢慢休养了两个月,他以为檀越已经将这事忘了。谁知半月前,两人上街,见街上陆续售卖中元节的相关物件,檀越头脑发热,跑制衣店给自己订了几件新衣。
虽然牧少爷不理解,为什么这家伙看见鬼的东西,会联想起为自己制新衣,其实这也没什么,几件新衣而已,想要便买,他也没多问。
檀越还笑嘻嘻地问:“你要不要顺便做几件?”
牧瑾正站在店门口,与迎上来的望春城熟人聊天,摆手回他:“不必,我衣服够穿。”——没办法,牧少爷在望春城威名如旧,虽然如今少了些二世祖的样,但在众百姓眼中,短短一两年时间,可不好改变一个人的品性,牧瑾也没多解释,谁笑嘻嘻迎过来,他都能真心实意地跟人聊几句。
许是觉得这安静的烟火人间得来不易吧。
制新衣那件事后,一切如常,直到前日,牧瑾被迫接受通知,檀越冷不防说要在中元节这日去正式见他父母......的坟茔。
新衣也赶巧在昨日送了来。
饶是曾经一掷千金的牧少爷也没想到,檀越嘴里的“几件”新衣,竟堆满了他的卧房,怕不是把整个制衣店的布料都搬来了。
檀越既兴奋又紧张,他一宿不安分,浑身血气澎湃,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算了,却反过来把牧瑾折腾了个够,满身精力都灌注在了别人身上,他还没释放完,今天一大早又在这作妖。
牧瑾真是彻底无言以对。
牧瑾昨夜被“禽兽”折腾得有点狠,有心想睡个回笼觉,闭目塞听,将自己蜷成了个大虾米。
可惜卧房不是石缝泥沙地,大虾米无处躲藏,被一双再次凑上来的贱兮兮的手上下其手一番,活活闹没了睡意。
檀越不依不饶,挂起床幔,将牧瑾搂着肩拽起来,又缠缠绵绵亲了他一会,这才将人拽下床:“快点起来,太阳都晒屁股啦。”
牧瑾一脑门官司地甩开他:“从今天起,你去厢房睡。”
檀越愣了:“为什么?难不成是我昨夜没伺候好?”
他搂紧牧瑾腰,摸了下牧瑾下颌,最后揉着他耳垂:“姿势不舒服可以说啊,我可以换,还可以学。昨夜床上你只叫了我名字,也没说别的啊。”
檀越凝着少爷满脸阴霾,笑了笑:“这正准备见高堂,你却想将人扫地出门,这习惯可不好,以后不准再说了。”
牧瑾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无言以对。他扫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红红紫紫、蓝蓝黑黑,没什么好脾气:“这都是什么东西,看得眼晕。”
檀越:“眼晕?”
牧瑾指着衣架上即将要进入二轮选拔的新衣,非要跟人作对:“除了衣架上这些,别的,随便哪件都行。”
檀越:“......”
说完决定眼不见为净,到前院洗漱吃早饭,把檀越在身后嘟囔的那句“可这些,才是我......想要选的啊”毫不留情地留在了晨风里。
檀越没来吃早饭,看他那旺盛精力,一个月不吃也饿不死。牧瑾索性没管他,兀自吃完早饭,去了牧重山书房。
直到牧平在院内喊准备妥当,可以走了,牧瑾这才从书房出来。
只见檀越不知从哪扯来一件颜色十分......沉稳、刺绣格外精湛的暗红外袍——若不是怕牧瑾觉得刺眼,又知上坟的确不好穿正红,檀越心里可能真想找喜红色衣服来穿。
牧瑾上上下下打量他两眼,鎏金刺绣在暗红色上是极好的点缀,虽未开口,但这件衣服的确将檀越衬得更光彩夺目。
檀越自知不错,整了整平整得过分的衣襟,朝牧少爷挑了挑眉,孔雀开屏似的:“怎么样?去见长辈,自然要得体些,我知道对故去长辈要收敛些,这件不眼晕了吧?”
牧瑾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眉尖,微笑道:“你开心就好。”
“哎,少爷,”檀越拽住他,轻声道,“你换一件衣服呗,今日不穿银白色好不好?跟我这件不相配。”
“......”
牧瑾被人纠缠半晌,最终两人各退一步,将他那件开着桃花的白粉外袍找出来换上了。
两人没带小厮,各自带了两篮子上坟物件,去了牧家坟地。二人摆上一应香烛酒水,却见牧瑾从袖间捏出一张符箓,双指夹住,符箓无火自燃。
顷刻间,周围起了层滚滚浓雾。
绿草密林,转眼间凝出了廊柱、房檐,桌椅木凳摆放齐全。
檀越一愣,此处正是牧府正堂。
他蓦地抬眼,却见浓雾——正堂主位中,逐渐显现一男一女,仿若从虚无处走过来一般。牧重山中年模样,那女子却更显年轻些,两人眉眼清晰、栩栩如生,恍惚间竟还对他们弯了下嘴角,真人似的。
檀越不知所措,呆呆愣住了,木头似的转头看了眼牧瑾,喉间滚了滚,说不出话来。
不知怎么,檀越有点紧张,他无意识地攥了下手,惊觉掌心有微凉掠过——只是说来扫坟,事先可没说是这样见高堂。
牧瑾看他入定似的一动不动,低声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眨眨眼:“别跟我说,你这会紧张啊。”
“我我、我怎么可能紧张,”檀越看向那眉目极温柔的女子,“我记得之前在你构造的神识幻境内,你母亲的面目是模糊的,怎么今日......”
牧瑾弯着眼角,凝视向久违的母亲:“没什么,从我父亲的书房找到一幅画,记忆便清晰了些,这是照着那幅画凝出来的。”
其实遗忘的事、遗忘的人怎么想都是模糊的,他不过是凭着一张咒,将画中人原封不动地描摹出来而已。
牧瑾道:“行啦,再等真要到中元夜了。”
他拽着檀越齐齐跪下来,接过面前准备好的一杯茶:“爹、娘,二位现在应该也见着面了吧。唉,这十几年,老头子当爹又当娘,肯定当够了。以后您就好好当丈夫吧,可得把缺失的这些年给我娘亲补回来,是吧娘?您别心疼他,可劲使唤,反正他最听您的话了。
“那个,没什么别的事,无意打扰二老柔情蜜意。今日,二老过节,我也带我喜欢的人来给二老正式看看,人长得还不错,人模人样的,心地也好,不贪图咱家钱财,我很喜欢他,我想您二老一定也会喜欢。
“所以啊,你们儿子我现在过得不错,你们就放心吧,在下面该吃吃、该喝喝、该转世就......转世去吧。”
牧瑾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到高堂手中,那“人”也心随念转地点点头,笑眯眯地饮了一口。
檀越听呆了,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衣服,差点把新衣扣开线。
牧瑾手肘碰了他一下:“哎,新入门的,不想给我爹娘敬杯茶吗?”
檀越猛地回神:“要的要的。”
牧瑾低低笑了,轻轻攥了下他端着茶杯的手:“别紧张啊!天不怕地不怕的龙崽子,怎么还发抖呢。”
檀越不欲在此情此景跟他争论,清了清嗓,严肃认真地说道:“二位好,我就是您儿子口中那个‘人模人样’,我叫檀越。说来惭愧,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杀人那种不算,也不敢说出来污您二位的耳。但我......我这个人,专心如一,天上人间只爱过他一个,往后也绝不变心。我也......有点能力,能护他爱他......您二位就放心把他交给我吧......”
牧瑾是等二老喝完檀越那两杯茶,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的。
幻境随笑声倏地散了——想必甚少有人能如牧少爷这般“没心没肺”,敢在亲长坟茔面前大笑。
檀越坑坑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那些真心话,把自己说得脸红耳根热,又听牧瑾这格外放肆的笑,佯装若无其事,在心里给牧少爷记了一笔狠账。
希望牧少爷在以后的某天夜里,也能这样朗声大笑。
收了残物,二人齐齐拜别,转身下山去了。
“哎,说真的,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不想。”
“为什么不想?你难道不想他们?不想带我回去给他们看看吗?”
“我看就好了,为什么要给他们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我想啊。你想见我父母,难道我就不想见你父母吗?嗯?回去看看吧,说不定他们也念着盼你回去呢?好不好?我陪你?当然,你若不愿,我也不......”
“你若想,那就......回呗。”
“我之前做了一个前世的梦,你要不要听听......”
白云拖着流纱尾悠然而过,山风卷起绿叶沙沙作响,山花草木齐齐点头,长叹息与掩涕兮,并未哀叹后辈多艰,只欢欣喜悦地接纳了府中新人,随迟来的山风送出一点看似无足轻重却无可比拟的美好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