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人都爱八卦,季淳此时也不担心课时了,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懒懒道,“哟,爱学习的好学生跑这几步路,原来就是为了吃碗牛肉面啊,那你怎么不就在你家旁边找个小饭馆吃呢?”
“这就是我家旁边啊,”苏苏桉耸了耸肩,她家离学校近也不是她的错,“我就爱吃这家的牛肉面。”
夕阳落下去,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热空气盘踞了一天,此时难得片刻的清凉,晚风不算凉爽,吹得树叶干响。
苏苏桉的房门紧关,屋外的喧闹被隔绝。
“懂了吗?”
苏苏桉点了点头,季淳正想拿个题目给她练习,却听见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苏珊猛地推门闯入。
她大汗淋漓,大口喘气,像是跑上楼梯的,脚下的鞋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
她一进门就四处看来看去,瞄一下卫生间,又扫一眼衣帽间,甚至还躬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床底。
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像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吓得苏苏桉和季淳半天都不敢喘气。
“妈......”苏苏桉站起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小桉?”苏珊上下扫她一眼,确认她没什么问题,皱紧的眉头才散开。
苏苏桉摇了摇头,她几乎一天都呆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苏珊刚松懈的眉头又皱起,“江曜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发消息,说你和一个老男人一起吃饭,他还对你图谋不轨。”
和老男人一起吃饭?
空气停滞了一秒。
季淳默默举手,像被课堂点名的学生,“阿姨,这几天苏苏桉都是和我在一起吃饭的。”
苏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竟“噗嗤”笑出了声,“那俩傻孩子……估计把你当男生了。”
她语气很快恢复成平常的理性,“季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小桉,按计划走,别耽误。”
“嗯。”苏苏桉点了点头。
门被关上,屋内又恢复平静。
季淳盯着苏苏桉解题的侧脸,还是忍不住调侃,“他们都把我当男生了。”
苏苏桉专心答题的笔没有一点停顿,“你怎么不解释?”
季淳挑眉,懒懒道,“干嘛解释?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我以后也跟他们也没什么交集。”
她顿了顿,突然凑近专注的苏苏桉,调笑语气中带点坏,“不过......这不正中你下怀?”
幼稚的高中生。
那点小把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除了灵智未开的二愣子,和色令智昏的小傻子。
苏苏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不能怪她心机深沉,只能怪她书读万卷,还能活学活用。
喜欢就像一场拔河,用力将他拉到她的身边,只要再稍微松手,他必然会摔个四脚朝天。
.........
“靠谱吗?”
裴释正在解题的手微怔,靠不靠谱,他也不知道。
万一苏苏桉妈妈不相信怎么办?万一苏苏桉妈妈没发现怎么办?万一苏苏桉妈妈同意了怎么办?
裴释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苏苏桉的妈,你说靠不靠谱?”
其实他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但他只能这么做。苏苏桉的妈妈一定会阻止他们的,他也只能这么相信。
毕竟他已经好言相劝了,可是她总不听他的。
夜里很快降下来。
台灯下的纸张泛白,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像无声的计时。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六天计划并不顺利,季淳紧赶慢赶,还是没上完那六本书。
最后一天的深夜,明天苏苏桉就要回学校了,明天她也要去上学了。
她合上书,眼底难得露出了一点抱歉,“怎么办,还差半本书呢。”
苏苏桉抬眼,“慌什么,就差半本书。”
季淳舔了下唇,试探性开口,“这样,你别和你妈说我没上完课,我利用我的空闲时间再回来给你补课,你看行吗?”
“你的空闲时间又不是我的空闲时间,”苏苏桉上课是从早上到黑夜,放假是补习班从早上到黑夜,哪有什么空闲时间。
季淳叹气,“那怎么办,算了,还是扣钱吧。”
苏苏桉想了想,忽然抬眼,“要不这样……”
季淳:“嗯?”
“你答应以后听我差遣,我就不告诉我妈。”
比起扣钱什么的,她更想要一个不用担心被嘲笑和看扁的解题神器,同时也可以聊天、分享生活的朋友。
苏苏桉又贴心补一句,“我保证只利用你的空闲时间。”
季淳:“……”
她沉默两秒,终于破防,“什么啊,我出卖的是我的知识,你个黑心资本家,剥削完我的时间和身体后,又来剥削我剩余的一点点休息时间!”
“妈!”
苏珊随叫随应,听到声音就立马打开了苏苏桉的门,“怎么了?”
“妈妈,季淳老师,”桌下的手被季淳拽紧,苏苏桉了然,语气恢复平常,“课讲的很好,你可不可以今天多做点好吃的犒劳她。”
苏珊恍然大悟,“对哦,你们俩明天就要回学校了,那我今天多做点菜。”
说完她又急匆匆跑进厨房。
苏苏桉起身关门,一直到听见木门碰到门框的那一秒,季淳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季淳瘫坐在椅子上,像刚从地雷阵里爬出来的惊恐,“苏苏桉,你太坏了!”
苏苏桉嬉笑着翻看题目,“这么怕扣钱啊?”
“是,也不仅仅是,”季淳点头,老实承认,“你妈妈对于我来说有点可怕,”
“可怕?”
“她是你妈妈,你自然感觉不到。”
季淳回想起每次和苏珊面对面交流,甚至只是吃饭,甚至只是共处同一个空间,都觉得心有余悸。
“我每次和她汇报你学习情况的时候,都感觉心惊胆颤的,害怕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对于她来说,一个随时出现、随时提问、随时皱眉的长辈,本身就像是一颗埋在心底的地雷。
虽然苏珊很尊重她的教学计划,但也并不十分信任她的全部,她总是态度十分温和地更改着她的教学,每天比领导更仔细地检查她的汇报、时间的利用,甚至要精准到每一分钟。
“某一套试卷的错误率为什么会这么高?”
“做几个选择题为什么需要二十五分钟?”
“两段学习的空闲时间为什么有十分钟?”
......
她周身的气场、对苏苏桉的训诫,以及对她的要求,都能直观认识到她是一根尖锐的倒刺,进入到她身边,只有百分之百的服从和乖顺,才能安然撤离。
可如果陌生人尚且感受颇深,那作为女儿的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苏苏桉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苏珊对陌生人尚且压迫感十足,对自己的女儿更不必说。
虽然苏珊确实是为了自己好,也确实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她也认可苏珊的培养方式,她也从此获利了很多......
但她真的感觉自己每天都像是被枪抵在后脖颈,学习要小心翼翼,走路要小心翼翼,吃饭要小心翼翼......反正在她面前,她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就像一只猫,一定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生活。
苏桉长叹口气,庆幸,“没死。”
季淳笑着打趣,“那还真是挺可惜。”
灯光落在书页上,白得刺眼。
而窗外,学校方向的路灯一盏盏亮着。
明天,她又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