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再次被打开，秋柒悦捏着眉心走了进来，满身的疲惫不堪。

秋绪问道：“小柒，你怎么累成这样？”

秋柒悦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才道：“砚哥，医生开药了，在一楼，你可以去取一下吗？”

许砚冥秒懂，说了声“好”就出去了。

秋绪不懂：“你来的时候顺带带一下不就行了吗？怎么还专门让他跑一趟？”

秋柒悦叹了口气，把签证和护照递给秋绪，道：“今天晚上的机票。”

秋绪顿住：“这么突然吗？”

秋柒悦：“你的病已经恶化，癌细胞大面积扩散，不能再拖了。”

秋绪点头，一一翻开这两个重要的证件，再拖下去确实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还有。”秋柒悦思考了几秒，总算找到一个适宜的称呼，“父亲死了。”

“？！”秋绪猛的抬头，秋祁死了？上次见他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

秋柒悦不再说话，神情恍惚片刻，然后走到窗前，一双杏眸阴暗不明。

雪下的更大了，视线所及皆是白雪皑皑的一片，秋柒悦盯着一片雪花飘到窗户上，然后承受不住风力又往下坠。

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她拳头攥紧又松开，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眼下的青黑无一不在宣告她的疲劳。

很快，作为秋祁户口上唯一的亲人，警察的电话打在他这，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了最后的地址。

秋绪不知道为什么秋柒悦会这么了解，比警察的电话还先到。

秋柒悦听到了电话的全过程，勉强扯出一个笑：“哥，去吧，砚哥在楼下等你，你们一块去，好好道个别。”

秋绪突然有种身临其境的迷离，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突然且符合逻辑，像是所有人为他精心编织了一场美梦，都在等着他往下跳。

他一时没动，看着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柒已经独当一面了，失了以往的活泼，变得熟悉又陌生。

秋柒悦拿起挂在一边的围巾系在秋绪脖颈上，护照的签证整理好塞进他的口袋，笑道：“哥，去找砚哥。”

他会护着你，会爱你。

如果这一切只是想剔除本不应该出现在秋绪身上的苦难时，那么他的死亡也变得无可厚非。

秋绪慢慢走到楼下，许砚冥把暖宝宝塞到他口袋，为他撑起一把伞走在大雪中。

雪花的分量不重，打在伞面上发出无足轻重的轻响，秋绪小脸苍白，睫毛微颤，嗓音闷闷的：“许砚冥，我要走了。”

许砚冥丝毫不意外，将大面积的伞往他那边挪：“我知道。”

秋绪：“可能没有几年回不来。”

“嗯。”

“今天晚上的票。”

“我送你。”

秋绪突然有些难受，为什么许砚冥的反应这么平静？一点都不像电视剧里的吵个不停，也不像分开时就要死要活的。

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谁离了谁都能活。

王叔早已把车停在医院大门口，他正想接过许砚冥的伞时，许砚冥摆手。直到秋绪进到后座时，许砚冥才把伞收起来递给他。

从医院到大门这一小段距离，雪花连秋绪的衣角都没碰到。

秋绪有些忍不住的说：“许砚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许砚冥把他圈在怀里，生怕他受凉感冒，额头相碰：“嗯？你想要我说什么？”

“我……”秋绪卡壳。

许砚冥：“分手？冷战？还是赌气找一个替身？”

这什么狗血淋头的剧情。

许砚冥：“我家宝贝是去治病，又不是去找小情人，你还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秋绪鼻尖一酸：“可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你这样子很难让我不多想，你不想我吗？就算你不想我，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尾音最后甚至带了点哽咽，许砚冥再次无法控制的心软。

他耐心哄道：“我会想你，会去找你，别怕，我一直在。”

他可以等，等秋绪痊愈那天，风风光光，正大光明把他带回家。

秋绪鼻尖发酸，不再说话，十分自觉的往他怀里钻，许砚冥把衣服敞开拢紧秋绪，脑袋搭在他的肩膀。

他们赶到现场时，场面混乱，现场被封锁，肇事者已经被控制起来，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恐慌，连为自己辩解的话语都没说，脸上只剩下麻木。

后来秋绪才得知，肇事者是一个连环杀人犯，杀了三个高中少年，以及刹车失灵撞死了秋祁，被判死刑。

在被记者采访时，肇事者只是低着头，并不打算为临市的新闻届增添一丝引人注目的话题。

有人气得扒出他的户口，却只有两页，一页首页，一页他自己。

秋绪迅速安排了秋祁的后事，给他留下最后的体面。

无需葬礼，火葬完直接挑了一块好一点的墓地，终究死者为大，无论生前做了什么事，此刻，还是入土为安吧。

许砚冥为正在烧纸的秋绪撑起一把伞，冬天风很大，纸烧的一点都不顺，秋绪就这么反反复复的重新点火添纸，好几次火苗差点窜到他身上。

许砚冥每次都会被吓到，时刻紧绷着神经，全心全意注意秋绪。

他觉得总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空荡荡的墓园肃穆庄严。

许砚冥觉得秋绪很冷，因为他嘴唇都开始泛白。

麻木的神情看得他一阵心疼。

“是巧合吗？”许久未开口的秋绪突然说话，声音有些干哑。

恰巧刹车失灵，恰巧肇事者是个杀人犯，恰巧被撞的人是秋祁。

许砚冥：“可能吧。”

秋绪没有再说话，等最后一张纸烧完后，他抬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眸低垂，神色淡漠，说不清是恨多一点，还是小时那仅存的爱意多一点，或许是无所谓多一点吧。

是庆幸还是不舍，秋绪自己也不清楚。

秋祁，最后的体面我给你了，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放过妈妈，放过小柒，也放过我。

秋绪拍了拍手上尚存不多的灰，站起身，拉着许砚冥走了。

许砚冥下意识紧紧握住他的手，跟着他急匆匆的出了墓园。

他不想呆在这了，爱恨交织，所有的恨好像随着秋祁的死亡而变得不伦不类，心中有个声音再告诉他，秋祁都死了还怨一个死人干什么。

可他带给秋绪的伤害却又是那么刻骨铭心，脚踝和脖子上的疤，身上数不清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秋绪走得很急，冷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的疼，额前的碎发有些扎进眼睛里，疼得厉害，眼眶泛红，抓着许砚冥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许砚冥喊了他一声，秋绪听不真切，依照本能脚步越来越快。

许砚冥眸心染上担忧，反握住他的手将人扯进怀里，一手撑伞一手把他脑袋按在肩膀处，缓缓道：“难受就哭出来吧，我在。”

秋绪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没有任何动作，神情恍惚。

哭吗？为什么要哭，因为秋祁死了吗？还是因为他没有爸爸了？

他总觉得秋祁配不上他的眼泪，可若是十年前的秋祁，那就配。

如果他失忆连带着那些幸福的回忆都忘记，那该多好，爱又爱不明白，恨又恨不清。

秋绪觉得自己十分矛盾，以前恨不得带着秋祁一块死，现在他真的死了，却又矫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