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这时,一声刀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蓦地响起。
紧接着,方才说话的那个士卒就喉咙上多了条血痕。
他大睁着眼睛捂着冒血的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抽搐地歪倒在地,死不瞑目。
在场的士卒惊惧交加,大气不敢喘一声,纷纷扭头朝动手的人看去。
此人乃是他们的将领,李绍荣。篝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宛如地狱修罗。
他将染血的刀搁护腕上擦了擦,这才收刀回鞘,就像看死人似的盯着这群士卒,冷声警告道:“谁敢辱没皇后,就跟他一个下场!”
话完,李绍荣起身朝皇后那边走了过去。
士卒们望着他的后背,俱是又惊又惧。
有士卒不服气,悻悻小声骂道:“呸!搁咱们面前耍什么威风呢?真以为陛下死了,他就能称王称霸了?也不怕明天就被追兵砍死了!”
“诶!”旁边的同袍扯了下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口无遮拦。
这士卒又恨又怕,这才悻悻闭了嘴。
另一厢。
刘蕙心忽见得不远处出了人命,心中正惊疑不定,就见李绍荣在晦暗夜色中提刀朝她走了过来。
这人生得高大,迎着篝火走到她面前跪下时,就像一头假装臣服的桀骜猛兽。
“殿下。”李绍荣持刀单膝跪地,恭敬地垂着头道,“方才有人攀污殿下与申王清誉,臣已将其处决,若有惊扰殿下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刘蕙心惊心骇神,只凭这番话便已大概猜出了事情经过。
她草草瞥了眼地上躺着的那个刚死之人,强作镇定道:“你做得很好,何来惊扰一说?快起来吧。”
李绍荣却没有起身,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存渥,“恕绍荣斗胆直言,大王与殿下叔嫂有别,若是言行过密,只恐底下的人风言风语,累及大王与殿下名声。”
当世,“大王”是对诸王的敬称,而“殿下”则仅能用于称呼皇太子、皇后和皇太后。若是哪个藩王敢让下属称呼其为“殿下”,那就是僭越。
李绍荣现在一口一个“大王”“殿下”,虽说是出于恭敬,可又何尝不是在刻意强调两人身份有别。
李存渥脸上霎时青一阵红一阵的,方才他家嫂子还提醒他,李绍荣说不准会为了“肃清宫闱”大开杀戒,他原本听着就来气,哪曾想这话转眼就成了真。
依他的脾气,他现在就要跟李绍荣这个不分尊卑的草莽打一场。
但想到方才嫂子劝慰他的那些话,李存渥硬是把这股气忍了下来,黑着脸道:“李相公所言极是,是寡人考虑不周了。”
虽然后世总误以为“寡人”是皇帝的专属称谓,但事实上,皇帝并不以此自称,此乃诸侯的自称。
(春秋战国之时,“寡人”也可作为国君的自称。但彼时尚无“皇帝”这一尊号,这些自称“寡人”之人,上至周天子,下至列国国主,自然也并非“皇帝”)
当世还没有诸如“本王”“本宫”“本官”等“本+官爵”的自称模式。
对于诸王来说,权贵圈子默认“寡人”仅能用于太子或宗室亲王的自称。
非宗室血脉的异姓王,哪怕被赐了皇族姓、入了皇室族谱,理论上也没资格自称“寡人”,而只能自称“孤”。
可纵然有这些讲究,日常交流中,不论是太子还是亲王,都仍以自称“我”为主。
若是在非正式场合下自称“寡人”,难免有种刻意炫耀身份之感,非但难显尊贵,反让人觉得做作,这就成“求荣反辱”了。
可若是含怒自称“寡人”,那就又不同了,往往这意味着敲打泄愤与阴阳怪气齐飞。
李绍荣却只当听不懂申王话里的不满,面不改色地继续跪在皇后面前,铁了心要打破叔嫂二人的独处态势。
李存渥气得很,扭头朝嫂子看了过去。见嫂子以目示意他要沉住气,他只好硬憋住一肚子的火,拿着刀起身走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在跟亲嫂子避嫌。
刘蕙心见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瞥了眼仍旧跪在面前的将领,五味杂陈地道:“起来吧。”
虽说她对李绍荣存着怨气,可眼下也确实多亏了这人维护她,不然她家六叔还会没分寸地黏在她身边。
李绍荣却仍旧跪地不起,低着头道:“殿下,臣本微末之人,幸得陛下与殿下恩遇,才位极将相。”
“今日,臣未能护陛下周全,自知万死难辞其咎。待臣护卫殿下度过此次难关,臣就……以死谢君!”
话到最后,李绍荣哽咽起来。
他虽低着头,但刘蕙心还是借着昏暗的火光看到这人脸上滑下了一滴泪,落到地上,悄然无声。
刘蕙心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这人哭得应该还算真心。
可这份真心里到底有几分在为皇帝哭,有几分在为他自己的前程哭,谁又能说得清呢?
李绍荣虽明面上在向她请罪,可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她的态度?
刘蕙心心如明镜,虚扶了这位将领一把,“起来吧。若是此次能渡过难关,你便是我大唐的功臣。朝廷又怎会弃功臣于不顾?”
李绍荣倏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他就这般逃过了问罪。
但他很快意识到尊卑有别,立刻红着眼眶复又低下头去,哽咽道:“谢殿下恩容!臣定死效左右,以报国恩!”
刘蕙心如今烦忧难过着,不想跟这人多打官腔,拂了下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李绍荣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起身告退。
……
……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继续狼狈赶路,总算在出逃的第十三日抵达了——太原。
他们终究还是去了北都。
只因先前抵达河中后,他们才惊然得知,原来李存渥的四哥永王已经先他们一步出逃了。
如今河中根本就靠不住,他们只能拼命往北都跑。
原本就只剩下数十人的队伍,在逃亡过程中不断溃散逃逸,就连负责保护他们的大将李绍荣也被乱民抓走了。
到现在,哪怕加上刘蕙心和李存渥在内,他们这行人也只剩下了五人。
他们这寥寥几人骑马驻足太原城下,分外落魄凄凉。
而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北都巡检李彦超却根本不给他们开城门,“大王携兵前来,且未奉诏行事,彦超不敢擅自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