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蕙心早把利弊权衡得很清楚,不再愿意与李存渥纠缠,转而冲李彦超道:“李巡检,我们进城吧。”
“刘蕙心!”李存渥见自家嫂子如此势利薄情,登时气到脸色发青,催马就要朝嫂子冲过去。
李彦超目光里闪过一丝讥诮,立时拔刀出鞘。
城楼下的守兵也立刻齐刷刷将长矛对准李存渥。
见此情形,李存渥只好拉缰绳控住坐骑,但他又实在是不甘心,黑着脸抬手指向刘蕙心,尽显咬牙切齿之态。
众人都以为他要骂出什么极为难听的脏话来。
然而,李存渥痛心疾首地指了刘皇后片刻,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几番要说话之势,却终究是什么重话也没说,只悻悻收回手,掉头打马便走,颇有几分负气伤心之态。
他的几个部下见进不了城,只好也跟着驾马离开。
李彦超瞅了眼骑马远去的申王,接着皮里阳秋地瞥了眼身旁的皇后,心说就申王方才对刘皇后的态度来看,这叔嫂二人怕是不怎么清白。
其余将士虽是没这份敏锐,但却觉得刘皇后抛弃亲友之举实在是令人齿寒。
刘蕙心却没空去管周围人是怎么看她的。
于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至于什么仁义道德,那实在是太奢侈,不是她现在讲究得起的。
刘蕙心端出悲戚的神色来,半真半假地道:“李巡检,烦请你在城中为我寻一处佛寺。如今官家已去,我只想后半生与青灯古佛为伴,日日为官家诵经积福。”
她这么说纯粹是为了自保,一来能让自己的名声好听点;二来寡妇门前是非多,就算是守寡的皇后(太后)也一样。她这般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要当尼姑诵经,也是给自己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彦超原本就只打算把这位失了势的皇后当作庙里的泥塑佛像对待——高高供着,给足面子,但不让其触碰实事。
如今刘皇后提出的这点要求正好合了他的意,李彦超自然没什么好拒绝的。
于是乎,刘蕙心就这么在太原城中的普光寺里安置下来。
然而,安生日子还没过上一天,次日下午,她就忽听得城中喧嚣震天,恰如宫变那日一样。
刘蕙心暗道不妙,正想要出门探听情况,门却先一步从外推开了。
负责给她送吃食的小沙弥提着食盒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的,一副惊魂未定之状。
刘蕙心愈发感觉不妙,忙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小沙弥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这才走过来把食盒放到食案上,惊慌不定地道:“听说是永王逃来了咱们太原。他想要进城,城里的将士不许,就闹起来了。现在守兵正在杀人呢!”
刘蕙心大惊失色,“杀谁?他们要杀永王?”
“不知道呢。”小沙弥忧心忡忡,“反正现在城里正在杀人,乱得不得了。住持已经锁了寺门,叫我们回房锁门,不要乱跑。”
刘蕙心只觉背脊发寒,脸色也不受控地发白。
昨日,她六叔李存渥来投奔太原,太原虽是不接纳,但也没闹出兵乱来。
今日,她四叔永王也前来投奔太原,太原竟是以兵相抗了?
永王代表的是他们沙陀李唐皇室,太原这群守兵反永王,那就是反皇室!
不过就短短一晚过去,究竟形势又起了什么变化,竟让李彦超这帮太原守兵直接选择站在了朝廷对面!
一个极不好的猜想浮现出心头,刘蕙心不敢再深想,跌跌撞撞地走到屋内的佛龛前。
她拿起佛珠双手合十,自欺欺人地在心里默默祈祷:“佛祖在上,保佑我儿继岌平安返京,顺利平叛……”
当天傍晚,小沙弥又来给她送饭,说起了城中的新情况,“城楼张贴了露布,说是城中的吕监军和郑监仓私下里挑唆永王毒杀咱们的北都留守,想要趁乱霸占我们太原城。”
“还好李巡检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将吕监军、郑监仓、永王都诛杀了,这才幸而没有酿成大祸!”
刘蕙心惊心骇神。
吕、郑二人乃是宦官,是朝廷派驻在北都的监军使和监仓使——一个负责监察军队,一个负责监督粮仓和府库。
吕、郑二人到底有没有和永王合谋作乱不好说,可李彦超这群人把代表朝廷的监军使和监仓使都杀了,还把代表朝廷宗室的亲王也杀了,这分明就是谋叛!
正想到这里,外面突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听着像是许多人聚集在了门外。
刘蕙心缓缓看向了正紧闭着的房门,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上了她的头顶。
“哐!”
房门一下子让人从外踹开了。
门外正中站着一个戎装男人,手按长刀,气势骇人,正是北都巡检——李彦超。
而在他身侧、身后,则是乌泱泱一群士兵,将门外围得严严实实,分明是围堵杀人之势!
刘蕙心脸上血色全无,强自摆出皇后气势来,厉声质问道:“李彦超,你这是做什么?要造反吗你!”
李彦超有些嘲讽地扯了下唇角,兀自按着腰间的佩刀跨进屋来,瞥了眼一旁的小沙弥,“无关人等都退下!”
小沙弥吓得不轻,连忙低着个头疾跑出了屋。
刘蕙心一颗心直往下沉,某种不好的预感疯狂地冲撞她的心神。
李彦超戏谑地看着她,站在门边悠悠侧身往旁边一让。
片刻后,一个老者缓步走进门来,他虽皱纹覆面,却是一点胡须都没有,一看就是宫里的老宦官。
刘蕙心一眼认出了这人:“李枢密!”
此人正是枢密使李绍宏,她丈夫李存勖的心腹内侍。
“殿下。”李绍宏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样的近臣突然出现在这里,刘蕙心本该期待他是否带来了好消息。
可方才李彦超举止不恭,且率领士兵围堵大门,更别提永王等人还被诛杀了,这一切都让刘蕙心意识到事态极为不妙。
“李枢密,你怎么来了?”刘蕙心向来心思聪慧,到此时其实已经猜到了某种结果。
可她不愿面对这样的残酷事实,自哄自骗般地缓缓问道,“魏王呢?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