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浩心领神会,立刻点头下车。只见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朝躺在路边的百姓走去,默默在他们身旁放下几块银元。
有人勉强撑着身子想要道谢,眼里的惊诧与感激相互交织,阿浩微躬身子致意,转身快步走了回来。
“别救人不成,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沈城轩松开我的手,重新坐直身子。
如若不是他方才的阻拦,恐怕我早已一头扎进了感染的人群,心里不禁生了几分感激:“谢谢,是我大意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路边的病患渐渐少了。
“虽说现如今上海染病的人数不算多,可欧洲那边,因此死了不少人。国内好些地方也没能幸免,再加上夏日天气炎热,只会加快病毒传染的速度,看来形势不容乐观。”沈城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思绪被拉回车内,脱口道:“的确,疫情不会轻易结束,感染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天气根本阻挡不了疾病,甚至这场流感会成为年底一战停火的重要因素。”
话音落下,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心里暗自苦笑,我竟不知不觉将他当作了可以畅所欲言的现代人。
不出所料,沈城轩皱了眉头问道:“你怎知今年会停战?还有你说的‘一战’,指的是眼下的欧战么?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说法?”
这下该轮到我犯难了,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解释,迟疑半晌才含糊道:“我瞎猜的,至于‘一战’......”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得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我只是觉得,世界大战恐怕不会发生一次,总之,不过是没有根据的瞎猜罢了。”
越解释越乱,我索性闭了嘴。
沈城轩的目光里满是探究,显然不信我这番牵强的说辞。我没再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再追问。
车厢里安静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有些玩味的语气:“听说林三小姐,近日可出了大风头,竟敢当面顶撞国学大师谷骖,老爷子可是被你气得不轻。”
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到了我身上?
我转头,神情严肃道:“谷老在文学上的造诣,确实令我推崇备至。但对于他某些观点,我却不敢苟同。封建统治理应被推翻,原以为民国的建立会是一个全新的开端,民众可以真正拥有自己的政权。”
我看着沈城轩,声色愈发沉重:“可如今的北洋政府,又是什么样子?方才路边那一幕就是最好的答案。列强的铁骑肆意践踏国人的尊严不说,日本更是狼子野心,趁虚而入。家破国亡之际,却仍有人沉浸在天朝上国的幻梦里,排斥革新,拒绝新思想。如果我们再不奋起改变,反抗的话......”
当年的我,只能从历史课本上的寥寥几语,窥见那段百年屈辱的沧桑,可纵使是寥寥几语,也足以掀起我心中的奇耻大浪。想到此处,我心中的怒火难以遏制,语速不禁快了几分,语气更是凝重。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沈城轩缓缓接过我的话,语气虽轻,却难掩其中的的痛心与失望,“瘟疫横行,我们的医疗技术却无力控制。多次求助西方列强都遭到了拒绝。不仅如此,政府为了遏制瘟疫,不得不向国外购买医疗物资。可洋人见我们有求于他们,便坐地起价,物资价格被抬高,政府囊中羞涩,只能无奈放弃。”
话落,车内又是一阵沉默,满是唏嘘。
话头由我挑起,定当由我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世道必进,后胜于今。”我抬眸看他,眼神坚定,“我们不会一直向西方列强低头的,总有一天,中国会重新屹立在世界之巅,成为无人可撼动的大国,真正拥有平等谈判的底气。”
“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林大师?竟能未卜先知。”沈城轩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轻佻。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在安慰自己,我保证这次绝对不是瞎猜!”明知他在调侃,我面上仍旧急了,只想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他愈发来了兴致,挑眉笑问:“哦?你当真没有在骗我?”
我正欲再次辩解,车子却猛地急刹。我本就身子偏向沈城轩一侧,这下猝不及防,整个人都直直扑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