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27小心翼翼摸进了传载室。
让外面的光感警戒仪失效花了他一些时间,不过剩下的时间应该是够了。
这里的系统AI自检时间间隔是四十五分钟,每次检测耗时十五分钟,上一次自检正好结束,X-27还有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完全够了,他甚至有空再回溯一遍自己短暂的人生。
他从腰上摘下一块半掌大的铭牌,放在手里,看了一会。这是他的身份标识,最低一等的白色。
按照第二星轨通用纪历,X-27已经过完了四分之一的时间弦。
以他的身份,时间弦过完后他的意识就会被自主销毁——这东西被载写在他的智脑里,从他对这个世界第一次发出声音开始,时间弦便开始转动,为他的人生倒计时。
但以地球纪历来算的话,X-27才刚刚十八岁不久。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地球,只在文字和影像记录里了解过一些。X-27知道地球是人类的发源地,以地球所在的太阳系为中心,人类向更广阔的宇宙外拓展自己的疆域。
第二星轨就是人类的成果。
X-27从小就在第二星轨长大,因此对地球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他很羡慕在地球上生活的人。他想,或许只有他们才是真正地活过。
X-27两手捏住那块代表着他身份的铭牌,发力一掰,就把它折断了。
现在,他要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他抬起头,在X-27面前,是一面光亮的晶壁,正发出淡淡的荧光,照在X-27手上,映起金属的冷光。
X-27在十六岁时,按照要求,被做了义体与植入改造,和一群跟他一样身份的人一起。这样的事在那之后还有很多次。
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承受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才是有价值的。X-27大部分的躯体都被置换为了机械义体,就连大脑中,也被植入了智脑,用于监控他的思想。
他的时间弦之所以这么短,就是因为根据他胚胎成形时的基因分析显示,过了这段时间后,X-27的身体机能会开始下降,成为累赘。
无用的人自然是要被消除的。
当然,和他一样身份的人时间弦都不会太长,而且,时间弦长,对于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好的呢?
这样一天一天下去,和故事里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没有区别——不过是如蜉蝣一生,尽复一日。
X-27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他连家人都没有。他是人工胚胎,是流水线的产物,名字也只是一个编号。
如果不是反抗军,X-27也许什么也不会知道,浑浑噩噩地按照上层指令活着,时间弦结束,这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他进入了反抗军,在“地穹”里,他知晓了许多知识,许多以他这样一个下等尘民的身份不该懂的知识。可是反抗军最终还是失败了,“地穹”被炸毁,那些朋友、前辈、老师,都不在了。
只剩我了,X-27想。
他摸了摸脖颈,闭上眼,把意识锁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霎时间,X-27的思绪被彻底打开,从这一刻开始,每一个在追索他的人都能看见他,听见他。在智脑的掌控下,X-27仿佛一个被打开的盒子,任人观览。
立刻就有声音传了过来:“X-27号,停止你的行为。”
X-27无声地笑了笑。
他就是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做这件事,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次挑衅。
X-27没有再犹豫,他径直走向那面晶壁,激活后晶壁闪亮,露出一个接入端口。通过这个端口,X-27就能将自己的意识输入到第二世界,这是他仅剩的主宰自我的机会了。
第二世界是一个据说意识永生的世界,那是上民才能够享受的权益。而像X-27之类的尘民,等着他们的只有意识销毁。
他拿出老师交给自己的数据盘,X-27觉得这更像一个微缩终端,根据他老师的解释,这个东西能够拟造端口,从而连接这里的数据终端,将意识载入进去。
X-27下意识屏住呼吸,把数据盘插进晶壁的端口,然后拔出这一头的连接线,插进了自己脖颈后的端口槽。
数据盘亮起,一道柔和女声响起:“伊芙,权限接入。”
伊芙?
X-27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意识仿佛被抽离,渐渐混沌,直至沉入了一片黑暗。
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四周空荡,一片虚无。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概念,并不清楚过去了多久,仿佛是很久,又好似只有一瞬间,黑暗中忽然升起一片细密光点。
这光点往前涌动分离,形成了一个虚幻的人形。片刻后,人形凝实,X-27悬飘在这片虚无之中。
X-27睁开眼,面前淡蓝色光点如波浪般浮动,发出柔和的声音:“意识已链接,确认系统运转正常,即将进行先行展示,请玩家做好准备。”
玩家?X-27意识还没彻底回笼,有些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
没等他反应过来,无数光点齐齐往他眼前一扑,X-27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再睁开时,眼前场景骤然一变——
浓如墨色的乌云近在眼前,雷光隐隐闪过,隆声阵阵,夹杂着雨水的狂风迎面而来,雨滴扑打在脸上,冰凉肃冷的触感真实无比。
X-27艰难地维持着视线,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情形。
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但此刻的大海有如噬人的巨兽,风暴卷起怒吼的浪涛,一艘收帆的大船在如山的海浪中摇晃,甲板上依稀能见到一些渺小的人影,以及一道近乎若有若无的光罩。
风雷咆哮声中,那道柔和声音正在静静讲述:
“云与海之间,风暴肆虐,海浪滔天,唯有漆黑深邃的巨影静伏海底,怀中宝珠光芒微泄。”
视线随之拉近,掠过船上惊慌的人影,来到海中,一具难以描述的巨大身影隐藏在深海的暗色之中,一点微弱光芒从那片沉静的黑暗中焕发而出。
“一切平息之后,只剩海面上船帆的碎片随波漂流。”
画面拉回海上,风暴已然平静下来,但那艘大船却不见了踪影,只有海面上了无生息飘浮着的破碎帆布。
X-27无声地看着,在他再度眨眼之后,眼前场景又一次转变。
滚滚如浪的山岭出现在视线之中,雄峻的山峰遍覆青森,深涧之中潭水清澈,树木高耸,阳光幽静,照在地面一条踏行出的小道上。
“难以越过的崇山峻岭却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密林之中枝蔓横生,前人踏过的路途早已被掩去。”
时间仿佛被加速了,转眼间无数身影从小道上走过,而后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没有身影出现,茂密的植物重新占领了那条道路,看不出一丝往昔的痕迹。
“那山中宝剑折光耀辉,终究无人得见。”
视线飞速跃进,来到一处深山裂隙之中,一线光芒从头顶照落,一柄长剑静静地插在石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