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看到了那则新闻,也看到了常可名注意到的那些细节。
等到视频第三次自动循环播放开始时,莫浓看着屏幕,轻声说:
“是昨天那家超市。”
常可名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也是昨天那个刮伤我的配送员。”
“这样子吗。”
莫浓不再继续研究视频马赛克下的细节。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常可名,漆黑的眼睛在轮番闪过路灯的照射中忽明忽暗。
“真巧。”
车内后座空间狭小,稍稍挪动身体,人与人之间那点本就勉强维持的距离便荡然无存。抬起眼时,常可名才迟钝发现莫浓离她有些过近了。
离得太近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她,常可名甚至能从虹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略微渗出一点儿汗水,后背上似乎也是,窗外反复掠过的闪烁灯光好像闪得她有些晕眩,令她的大脑产生了一些战栗般的紧张。手心出的汗蹭在手机屏幕上,把屏幕都弄得有些脏了。
这种悸动的反应让常可名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又脸红了。她慌慌忙忙地摁掉手机,想接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偷看一眼自己的神情,却又懊恼地发现黑色的屏幕根本看不出脸庞的颜色。
不过,这份慌乱似乎被莫浓误认为是别的东西了。
他的双手越过常可名的手臂,从她手指中扣出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在她的双腿上,随后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双手包裹起来,缓慢而细致地揉搓着她的手掌,直到汗水消失,她的手心重新变得温暖而干燥。
“你被这个新闻吓到了吗?”
莫浓的语气依旧真挚而关心。
他低下头,向常可名的手心里呼了一口热气,暖呼呼的,距离近得仿佛他的唇瓣吻在了她的手中。
手掌被焐热的感觉放在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很好,常可名要命地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更发烫了。但既然莫浓没有觉察出她异样行为的真相,她也只能努力地振作起来,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别的地方。
而莫浓的误解正是一个好的选项。
“没、没有。”
常可名磕绊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悄悄地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被包裹住的手上,也把情绪更多地投入到了莫浓的话语中,以此来摆脱刚才那过近距离引起的旖旎幻想。
“我还以为是见过的人突然出意外死亡,会让你感到害怕,哪怕这个人是伤害过你的人。”莫浓还握着她的手,“按理来说,伤害过自己的人最终得到了报应,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你不在意自己受到的伤害吗?”
“不是这样……”
常可名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渐渐回笼,在大脑也可以开始组织措辞了。于是,她思考怎么样才能更加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想法,来回答莫浓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够公平。”
“不公平?”
莫浓重复着她说出口的词语,尾调微微上扬地表示疑问。
“因为我只是被车棚割伤了,但他的报应是失去生命,我觉得这个报应不太公平。”
常可名怯生生地用了点儿劲,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莫浓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用手盖在自己的伤口上,略微把头偏开一点儿,好让他俩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她不受影响的程度。
“如果我被割伤皮肤,那他也应该被利器割伤;如果我被戳瞎眼睛,那他也应该失明……除非是我真的死了,那他才应该跟着我一起死……”
“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公平。”
常可名轻柔地回答着。但当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之后,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不太正常。
这样子想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她又把头略微地转了回来,悄悄打量着莫浓的神色。
莫浓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点点头,像是很认真地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子。”
他松开了常可名的手。沉默片刻后,他忽而又看向常可名,问道:
“那你希望他被抢救回来吗?”
“我没有想法。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常可名顺从地摇摇头,她看着莫浓的眼睛,像是回答,又像是提问地轻声说:
“而且新闻报道的应该是事实吧……事实还有办法再改变吗。”
莫浓听完之后,微微笑了。
他的神情中露出一些恍悟般的愉悦,轻快地应道:
“我理解了。”
余下的返校路途非常顺利,回到成林大学的校区后,莫浓如往常那样把常可名送到了宿舍楼下。
他把肩上的书包递给常可名,温声叮嘱:
“待会儿到宿舍之后,记得给阿姨打个电话。”
“好的,你回宿舍的路上也小心。”
常可名把书包挂在一边的肩上。
莫浓一如既往地说:
“晚安。”
这两个字触动了常可名的回忆,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想起了昨晚在客卧里的道别。
本来万分熟悉的语气和词句,按理来说不会再引起特别的感触。可昨天晚上的那段回忆,此刻正在她的脑中悄然发酵,让同样的字句多出些微妙的不同。
某些具体的、曾经被常可名忽略的要素从莫浓身上被剥离出来,让她以一种新的眼光去重新看待他的行为。
他会每天跟她一起去上课。
他会因为担心她而特意在宿舍楼下等她。
他会每晚跟她说晚安。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以多年玩伴视角看待,把这些视为两人习以为常的惯例,那么剥离掉这层身份,单纯地把莫浓视为……一个异性呢?
一个与她同龄的、生理机能处于鼎盛时期的男人。
常可名思索着。
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渴求,难道早就先于她的理智觉察到了这一点吗?
她被这份思绪牵引着,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莫浓的脸庞。
接到她的目光,莫浓询问:
“怎么了吗?”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
“你可以再抱一下我吗?”
说出口后,常可名又瞬间有些后悔。
她觉得这时候说这句话太突兀,也太直白了,可是莫浓却相当干脆地同意了。
“可以。”
然后,莫浓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一下她。
他没有用上力气,隔着外套,常可名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具躯体虚虚罩住了。
没等她感受到更多的细节,莫浓已经松开了手,两人之间又恢复先前的距离,只有她的外套上还留着一点儿对方的体温。
似乎是她朦朦胧胧的困惑和不舍引起了莫浓的注意,在松手之后,莫浓垂下头看着她,发出略带疑惑的呼唤:
“可名?”
“没什么。”
常可名摇了摇头,踌躇着选择了一个比较容易说出口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快,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这是你的要求。”
莫浓以相当平静的口吻陈述。
“只要是你需要的。”
“我都会尽可能满足你的。”
说完,他微笑了一下,似是无意,也似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所以,你可以坦诚地把你的想法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