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任何细微的神情都变得难以隐藏。而她想要有所动作时,也不得不告知对方——
比如说,只有取得莫浓的同意,她才可以从他让出的狭窄过道中,起身离开她的位置。
常可名摇头:
“没有。”
“刚才我一直在留意你。”莫浓微笑着解释,眼睛仍是停在她的身上,“我看你四处张望,还以为你是想出去。”
常可名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摇了一下头。
照理来说,这只是一份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关心。但是佐以她先前的联想,这份细致到近乎监视般的观察带来的体贴,再次令她的心里泛起了某种奇异的满足。
她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不正常地加速。于是,她低下头,不再四处张望,安安分分地从书包里把上课要用的纸笔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思绪再次沉入回忆之中。
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呢?
啊,契机。
翻来覆去地把那几天的回忆在脑中重播了一遍,直到最后,她唯一回想起来的事情,只有她的宿友任璐瑶和梁隽钰结束实习,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似乎……也没有再发生别的事情了?
常可名边想边打开面前的草稿本,把草稿本翻到上次课程结束时的那一页。比起用电脑记笔记,从小学到高中多年使用纸笔的习惯让她还是更加偏好用纸笔来记笔记。
眼前的笔迹和内容都是她熟悉的模样,跟记忆没有一丝偏差。
她看着自己的草稿陷入思考。
除非,她又“忘了”些什么事。
常可名这么一边思考着,一边看着走入教室的教授走上讲台,当上课的铃声在教室里回荡开时,她还是选择暂且把这个结论放回心底,留待以后再来思索。
好在这份“健忘”没有影响到常可名的期末复习进程。
考前最后的一周课程内容大同小异,需要考试的课程无非就是复习或者是划划重点,不用考试的课程则是强调课程作业的提交截止期限。这些东西全都被常可名好好地记了下来,她记忆力不错的大脑自动为这些事项在脑中排好了的时序表,像是为了确保早起每个五分钟就设置一个的闹钟,密集且有序。
在这一周里,莫浓和她一起上下课,和她一起吃饭,也和她一起去图书馆或者教学楼自习。
而当常可名怀着隐秘的想法,从异性的角度出发,重新去审视他们的日常相处之后,她也逐渐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这些细微的发现时不时触动着她敏感的神经,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平静的潭水中投入石头,然后水面便泛出难得一见的涟漪。
这种事情重复经历几次后,常可名也逐渐适应,可以表现得比留宿的那一晚更加镇定了。
她可以保持若无其事的模样,无须把脸红的模样躲在手机后面,语气尽可能平静地与莫浓说话。
——只是声音可能稍微小一点儿,或者略微带点儿心绪不定的颤抖。
偶尔看书复习的间隙里,常可名甚至会想象考完试之后,回家过寒假的场景。
回家的话,她就可以再次拜访莫浓家,可以拥有更多与莫浓独处的时间。
她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担心自己这份渴望会打扰到对方,毕竟,莫浓上次已经清楚地告诉过她。
他说,他也会因为与她分开而感到焦虑和不安呢。
常可名心想。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莫浓说出的每一个字词和语调都被她好好地记了下来。她像是格外刻苦的好学生,时不时就要把这句话从脑海中翻出来复习一番,以此巩固自己的记忆,确信这并不是自己单方面的幻想。
既然他这么说过了,那么常可名就不再为自己增添不必要的担忧了。
她可以——或者说是,为了帮助莫浓驱散这种焦虑和不安,她可以再靠近他一些。
明确了这一点,随后就是一些更加具体的、更加细节的妄想。
比如说过年的时候,肯定是有几天必须要跟家人在一起、见不着面的,既然如此,她有机会窥见莫浓焦虑和不安的那一面吗?在这种心情的困扰之下,莫浓会怎么邀请她呢?寒假的时间比元旦假期长多了,除了一起看电影以外,莫浓会邀请她进行一些别的娱乐项目吗?
说不定,他们还可以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更进一步的,比拥抱更进一步的——
一旦妄想到了这里,通常就会中断了。
常可名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埋进面前的书里,用这样的姿势来掩盖面颊泛起的薄红,然后同时在脑子里飞速地把接下来考试和需要完成的作业全部想一遍,用这种方式使自己平静下来,避免发出或者做出一些有点儿奇怪的小举动。
等到她觉得自己的脸色恢复到不会把这些妄想暴露出来的普通状态,她才会稍稍转头,蹭着书页,把脸颊从书里转出来,让自己透上一口气。
她的脸颊轻轻贴在摊开的书页上,侧脸线条被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蹭来蹭去的动作让她额边的几缕发丝挣脱了耳后的束缚,碎发稍显凌乱地垂落在她的脸侧与书页之间,随着呼吸微微摆动。逐渐平稳的呼吸衬着消去的红晕,让她看上去像是被外界响动惊动的小动物,在感到周围仍是安全的之后,再次恢复原本温和的模样。
让她感到新鲜的体验实在太多,直到最后,常可名才想起来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她居然会想要回家。
这真是一份破天荒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