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浓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在她脑中微微震荡、回响着:
“你只是在服从我的安排,满足我的需要。”
“这样子想的话,你的心里会轻松一些吗?”
常可名按照莫浓的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真的神奇般地感到轻松不少。
如果是莫浓的要求,她按照他说的去做,那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是这样的!
常可名在心里这么想着。
而且,他刚刚还说,“我也确实很想跟你坐在一起”。
这证明,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换种思路并不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而是有理由、有依据的事实。
转换思路之后,一种轻盈的快乐瞬间充盈满常可名的内心,让她觉得连爬楼梯的脚步都变得轻松不少,像是卸下重负之后,身体从内到外地感到了一种轻飘飘的舒适。
“我好多了,谢谢你。”
“那就好。”
莫浓微笑道。
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两人走到了四楼,继续沿着教室一间间找过去。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推开四楼第一间对外开放的教室,常可名和莫浓找到了座位,而且还是常可名偏好的角落靠窗位置。
看来是因为爬楼梯比较麻烦,所以学生大多都集中在低楼层,越往上,教室里的空位自然就越多。
两人走进教室后,站在教室讲台边上,莫浓先是朝着角落的座位指了指,随后迈步朝座位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一处座位旁边。
不用言语,跟在他身后的常可名轻轻拉开椅子,先一步坐了进去。
跟平时一样,她在内,莫浓在外。
彼此无言的自习一直持续到窗边的夕阳隐没在楼栋的轮廓里。为了赶在下课高峰期之前去食堂吃晚饭,下课铃声响起之前,教室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
不过,既然有人选择提前吃晚饭,当然也有人选择延后来错开用餐高峰期。
两人的习惯是后者。所以,直到下课半小时之后,常可名和莫浓才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
这个时候的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甚至离开教室,走在走廊里也不看不见下课时呼啦啦往外涌的人群,只有在楼层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才能看见几个打水的学生。
看见往日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忽得变得这么安静,再一想到大三上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已经在昨天结束了,常可名莫名其妙地就感到了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大学四年已经过去一半多了啊。
常可名在心里想着。
其实她也没有对大学里的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物格外不舍,她已经习惯了分别和独处——尽管这两样东西她哪一样也不喜欢,但是事实并不会随着她的喜好而改变,她也只能跟着学习与这两样事物共处。
可是再怎么习惯,常可名也依旧不喜欢这种感觉。
当愿望迟迟得不到满足时,她就会开始想象,用想象来填补自己孤独的空缺。
这是一个纾解情绪的好途径,不用其他人搭把手帮忙,只需要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进行。同时也足够隐秘,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并且可以随时随地进行,还不用支付任何金钱。
不过说到底,想象终究还是想象。
常可名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快乐一小会儿,但她的理智从来不会中止运行,她明确地知道那些东西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在现实里,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啊。
对这一点有着足够清晰的认知,正是她痛苦的来源。
每一个人类都有着自己的大脑和躯体。就像别人不知道她的想象内容,她也不可能操控别人的大脑,那是她无论如何无法控制的东西。
别人的大脑可以自由地发出指令,然后自由地做出他们想要做的一切事情,那些都是她控制不了的。
她没办法操纵别人的人生路径,她也获得不了想象中的、永远陪伴在她身旁的伙伴。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一旦陷入回忆中,情绪也跟着产生波动。就像是用棍子搅动池塘的底部,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哪怕底下堆积着污浊泥泞的池泥,但只要这些淤泥安安静静地躺在池底,上面的池水仍是干净的,可以饮用的。
只要渴了,过路人可以直接用手捧起池水,喝下它来解渴。
可是搅动之后,池塘就变成了一池污浊的泥水。
常可名喝不了水了。
她变得越来越渴,渴到如同沙漠中的行人,耳边似乎也跟着隐隐出现幻听。
“可名?”
“……”
好像有人在喊她。
“你还好吗?”
“……”
又是幻听吗?
“我在这里。”
不,那不是幻听。
感知缓缓地回归到常可名的身体里面,她看见走廊对面迎面走来几个学生,他们正聊着天,她能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室外稀薄的月光几乎要被头顶白色的走廊灯驱逐殆尽,只余下单调枯燥的冷白色洒在她的头顶。
然后,她的手心里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池塘里的棍子停止了搅动。
常可名的眼睛缓缓脱离想象中的画面,原本萦绕在她胸中的孤独像是找到了可靠的依赖,沿着交握的掌心处渐渐淌离她的胸腔。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握住了自己手的莫浓,终于渐渐找回了自己身体的实感。
莫浓走在她的身边。
他们两个人正要结伴一起去吃晚饭。
见常可名茫然无措的眼睛逐渐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莫浓又出声说了一句:
“是我。”
这一次,常可名可以清楚地确认这不是幻听了。
她看着莫浓的脸庞,轻轻眨了眨眼。她深棕色的双瞳第一次如此笔直且毫无躲闪地注视着身侧的男人,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帘,得出了什么结论似的,主动握住了掌心中莫浓的手,扯着那只手靠近自己的脸庞,把自己的面庞缓缓地靠在了他的手背上。
“嗯。”
脸颊贴着对方的手背,常可名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