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宣未答话。她将鸡子磕碎,拌入热饭,接着又顺手拾了一截树枝,洗去上头泥水,就要往铛里搅和。
“住手!”月织见状,龙颜失色,“用树枝搅膳食,这是何等的粗鄙污秽?拿双箸子来!”
宁楚宣说:“没有。”
月织咬牙切齿地说:“刚才那几个兵都是有筷子有碗的,偏偏你就没有?”
宁楚宣眼皮也没抬:“没有。”
月织单手叉腰,四下张望:“极好!朕自己去借。”
她转过身,走出几十步远,见不远处的一顶军帐外,有个正踮脚往帐木上挂风灯的军士,便大喇喇地上前打招呼:“这位将军,借双箸子来使使。”
“休得乱喊,哪儿有将军?”那军士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好气道,“你这是僭越军阶,叫都虞候听见是要挨军棍的。”
“哦,罪过。”月织也不恼,“劳驾借双箸子使使。”
“行吧。”那人返身进帐摸索了一番,递出一双旧竹箸,“喏,这是王六的,半个时辰内务必还回来。耽误了他用饭,要你好看。”
月织得意洋洋地拿着那双竹箸溜达回灶前,扔在宁楚宣手边:“给,这是王六的,半个时辰后务必还回去,莫耽误他用饭。”
宁楚宣斜目扫去,见那竹箸尾端净是些黑不溜秋的油渍。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默默抄起方才那根树枝,在自己的内衬上用力擦了两下,便伸进铛里去,将蛋液与米粒搅和均匀。
月织瞪了她一眼,忍下脾气。
罢罢罢,树枝好歹没沾过旁人的嘴。
随着火舌渐旺,约莫一炷香后,久违的膳香总算溢了出来。
月织舒畅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眉峰蹙起,发觉了疏漏。
“盐呢?”她质问道,“不放青盐,一点咸味没有,你让朕怎么吃?”
“臣的随行细软里不带青盐。”宁楚宣拿树枝敲了敲锅沿,“没有便是没有。”
“还得靠朕。”月织再次转过身。
走了几步,她便见前头拐角处踱出一个人,正是那满口脏话的都知兵马使。
她径直迎上去:“哎,老张还是老李?拿点盐来!”
那副帅借着黯淡的风灯看清了月织的脸,惊得打了个跌,慌忙抱拳行礼:“臣银鳞卫都知兵马使彭安民参见陛下!”
“原来是老彭啊,免礼免礼。”月织摆了摆手,“老彭,你可有青盐,速去给朕取些来。”
彭安民面露难色:“回陛下,青盐是严管的紧俏物,军里向来按月发到各营伙头军手上,旁人不许私带。微臣身上实在没带着这玩意儿。”
他咧嘴一笑,压低了嗓门:“不过嘛……大都督尊贵,帐后开着私厨,帅帐亲随手里,准少不了好盐。”
“呵。”
月织转过身,阴沉着脸走回灶坎旁。
宁楚宣已然变戏法似的弄来了两只青瓷海碗,碗上各架一双洗净的银头乌木箸。
月织气不打一处来。
好哇,朕千辛万苦跟别人套近乎借箸子,原是被耍了!
“宁楚宣!”她柳眉倒竖,戟指着她,“你这是戏耍君上,欺君之罪!”
“用饭了。”宁楚宣恍若未闻,将盛满的饭碗往她面前一推。
月织定睛一看,碗中米粒金黄如碎絮,油润生光,在灶火的光亮中熠熠诱人。正是她在宫中夜半腹饥时,最常唤人做的碎金饭。
饭香扑面,蛋香四溢,月织吸了吸鼻子,到底没忍住。
她一把夺过瓷碗与银箸,愤然在宁楚宣旁侧的木桩上坐下,挑了几粒送入嘴中。
鸡子鲜嫩,饭粒干松,咸淡颇为适口!
风卷残云般扒完整碗饭,她惬意地打了个嗝:“先前还诓朕没盐,也罢,煮饭有功,朕恕你无罪。”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宁楚宣敷衍地拱手。
“好说好说。”
吃饱喝足,跑马受惊与寒湿侵体的倦疲之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见宁楚宣尚在慢条斯理地用饭,月织靠过去,将脑袋歪在那结实的肩甲上。
这会四面来风的,她有点不想走路了。
宁楚宣正欲发作推人,却见皇帝陛下嘟囔一声“硌得慌”后,便闭上眼,打起瞌睡。
执箸的手停在半空。
借着闪烁的火光,她眯眼端详起肩头这张睡颜。
究竟是真伤了神智,还是……在装?
“真难伺候。”半晌,她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手上执箸用饭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