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避风港的港口出发时,天还没亮透。阿斯托里亚站在石堤尽头,龙翼收得很紧,龙尾垂在身后纹丝不动。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用金色的竖瞳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海雾里一个模糊的黑点。他身后是避风港的港口——五颜六色的渔船挤挤挨挨,晾在桅杆上的渔网在晨风里晃荡,港口集市的第一缕炊烟正从卖炸牡蛎的摊子后面升起来。雷娅趴在车窗上,看着哥哥的身影被晨雾吞没,手指攥着窗帘布,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只装满了干薄荷的亚麻布袋从腰间解下来,凑近鼻子闻了闻。凉丝丝的,像哥哥泡的凉茶,像港口咸腥的风,像避风港码头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旧木板。
她再度望向避风港的方向,目光穿透一扇小窗。
避风港的最后一夜,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领主书房窗台上那盆野薄荷吹得簌簌作响。雷娅盘腿坐在阿斯托里亚的书桌上,裙子皱巴巴的,手里玩弄着他左边那只缺了一小块的龙角,指尖沿着那道旧裂痕来回划,像在摸一把用了太久卷了刃的旧刀。阿斯托里亚没有挥开她——从她十五岁开始,这只龙角就成了她的专属玩具。
“再认一遍。”他把那张画满红线与褪色墨迹的家族图鉴在桌上摊开,龙爪点在君主的画像上。凯修斯·风暴守望,当今君主。白皮肤,褐发,蓝眼睛,身高一米九五,继位近三十年。他在枢密院公开说过“混血是王国的子民”,私人晚宴上却从不让混血侍从靠近主桌三米之内。他送过避风港一批过冬物资,同时也把走私军饷的账目抹得一干二净。“凯修斯。正统继位。他笑着看你的时候,你永远猜不到他是在欢迎你还是在掂你的重量。”阿斯托里亚的尾巴在地板上甩了一下,“你今年几岁。”
“十八。”雷娅弹了一下他的龙角,力道比平时轻。她没有抬头,手指还搭在那道裂缝上,目光却已经从君主的画像上慢慢移到了下一张。
阿斯托里亚没有再追问她的年龄,龙爪继续往下挪,落在一张金发碧眼的画像上。奥非·风暴守望,王储,纯血人类。身高一米九,会魔法,魔法能力高强。他在枢密院公开发言时说过“混血权益需要被重新审视”,几家报纸都把他的照片印在头版,标题是“混血的盟友”。他的微笑和凯修斯如出一辙——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你的未婚夫。他在公开场合对混血态度很友好。至于私下里怎么想,”阿斯托里亚顿了顿,把龙尾轻轻搁在雷娅膝盖上,“你到了王都以后自己看。记住一点——政客在议会厅里说的话和私下说的话不一定是一样的。这不代表他一定是坏人,但他一定是个政客。”
雷娅没有像刚才那样弹他的龙角。她把奥非的画像又多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和她药方笔记扉页上贴的剪报一模一样——金发青年微微侧头,正在听一位混血老者说话。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把画像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记进心里。
龙爪继续往右移。维特·风暴守望,二王子。人类与血族混血。黑发,肤色苍白,行事优雅,喜欢穿有设计感的衣服。比两个兄弟都瘦弱,存在感极低。大部分人提起他时都会先卡一下壳,仿佛在想“原来还有这位王子”。他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在艺术圈有自己的艺名,据说常去混血区采风,给混血商贩画像,不收钱。
“这位的消息最少。我的探子也只知道他有一个艺名,画卖得不错,在王都艺术圈有些人脉。但他能在不被任何人提防的情况下活到现在——说明他比另外两个都明白怎么在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呼吸。”阿斯托里亚把语速放慢了些,“不要因为他看起来无害就放松警惕,也不要因为他和你一样被边缘化就急着把他当成朋友。先看。先看他在人后怎么对待那些比他更没权势的人。先看他每次笑是为了回应你,还是为了藏起他自己。”
雷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维特的画像。苍白,清瘦,眼睛低垂着,像是怕被谁点到名字。她想起自己刚上完药剂学徒第一课时被港口几个纯血少年堵在巷口的黄昏,也是这种姿态。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一张。赛伦·风暴守望,三王子。人类内部混血——母系来自南方城邦。黑发,深色眼眸,嘴唇轮廓比纯血人类更饱满。身高两米,武力和魔法兼备。不苟言笑。手段铁血,在军队中培养了一批死士。有人见过他在教会的侧门独自进出,没有带副官,也没有穿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