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位于宫殿的东翼,整面墙都由玻璃组成。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碎成金色的粉末,洒进女人们精致的茶杯中。雷娅坐在皇后左侧的第三个位置——既不最亲近,也不最冷落,恰到好处,能被人看到,却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引人注目。她今天穿了鹅黄裙子。昨晚,她站在镜前犹豫了许久,最后将那条藏蓝裙叠好,放进了箱底,对自己说:今天是新的一天。穿回属于自己的颜色,应该没什么不妥。
皇后坐在主位,裙摆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发间别着风暴守望家族的鸢尾徽章。她微笑的模样让雷娅想起画像上的圣人——完美无缺,却也没有温度。“来,坐这儿。”皇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那是仅次于主位的位置,几道视线立刻聚焦过来——不急不缓,像蛛网一样轻轻覆上她的肩头,拂去却又在心头留下丝丝痕迹。雷娅端正地坐下,裙摆轻轻抚平,膝盖并拢,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皇后殿下很和善,这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
奥非的妹妹多罗斯坐在皇后另一侧,银匙轻轻搅动着她杯中的红茶。她的金发碧眼,尖锐的下巴,姿态和她哥哥如出一辙——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笑意浅浅地停留在嘴角,仿佛是从同一模具中铸造出来的。然而,她的笑比奥非的更锋利,宛如一把尚未被政务磨钝的刀锋。雷娅不禁将昨日宴会上奥非介绍菜肴时的语调与她的兄妹形象重叠在一起,然后轻轻对自己说:多罗斯殿下一定也很好看,只是她更年轻。年轻人总带着几分傲气,不必太在意。
“真是特别的裙子。”多罗斯忽然开口,目光停留在雷娅的裙摆上,银匙轻磕在杯沿,“这个颜色……我好像只在喜剧上见过。当然,避风港或许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她的话音不高,刚好足以让周围几位夫人听见,却又不至于引起任何即刻的反应,像是一把用丝绸包裹着的裁纸刀。几位贵族夫人低头用扇子掩住了嘴。皇后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片刻,既没有喝,也没有出声。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责备,只是停留了那一瞬——那一瞬,不是犹豫,而是默许。
雷娅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着那句话在脑中不断回响。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回应自己:她只是还不认识你。她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谎话。却不知道,很快,她将不得不对自己说第二句谎话。
坐在皇后右侧第三个位置的是索菲娅夫人。她的五官和赛伦如出一辙,深邃的眼眸,饱满的嘴唇,年近五十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艳色,只是那份艳色已被一层厚重的沉默掩盖,仿佛是一幅被珍藏在储藏室里的旧画。她端起茶杯的动作和皇后一样优雅,但没有人向她敬茶,没有人叫她“殿下”,没有人问她北境的冬天是否寒冷。坐在对面的子爵夫人向皇后夸赞这是今年新到的锡兰红茶,转头对索菲娅夫人说:“夫人,您也尝尝。”索菲娅夫人微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她没有说话,整个午后,她保持着沉默,做着该做的每一个动作。当没有人为她介绍点心口味时,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异议。没有人问她最近身体如何,是否好些。她坐得比任何人都端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