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我来看,”她说,把膝盖往他的方向转了半寸,微仰起脸,“但我不白看。我给你当药——你画多久,我就给你调多久的安神熏香。草药治血族失眠可费劲了,得换好几次配方,你得一直画才划得来。”维特抬起头,那双总低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意外,像是看到了一丛本不该长在紫藤下的薄荷。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炭笔转了半圈,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薄荷叶,递给她。“下次带这个来。不用熏香。”这是她在王都收到的第一个邀请——看一个人画画。
周末游湖的消息是第二天傍晚由哈尔顿亲自传来的。老侍从长敲开她的寝殿门,手里捧着一份烫金封函,措辞正式如同军报:殿下邀您周末共游镜湖,船备好,天气晴。她接过封函,对哈尔顿说了声谢谢,关上门,然后一个人对着枕头笑出了声。游湖!真正的湖!不是她从港口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不是她贴在药方笔记扉页上的侧影——是她要和他坐在同一条船上,面对面,膝盖靠近膝盖,水声在桨下哗哗地响。她把那条鹅黄裙子从箱子里翻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找出那枚一直舍不得戴的旧银簪。她把裙子挂在床柱上,确保不会有褶。
周末的镜湖,水面绿得像苦艾草煮出来的汤。白木船不大,刚好坐两个人。奥非坐在她对面划桨,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桨叶破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柳树的倒影揉碎又拼好。奥非问她在避风港喜欢去哪里,她说了港口、集市、后山可以躺着看云的山坡、港口卖炸牡蛎的大婶养了一只三条腿的猫,边说边用手比划。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头,偶尔重复一个词,像是在确认某种情报的准确性。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蓝眼睛在她描述港口仓库位置时会微微收紧,在她提到阿斯托里亚常去的几个巡查点时,会追问细节。但她没有在意。她把他的询问当作好奇,把他的疑问当作感兴趣。
她对他讲起那些草药的偏方:“殿下,您知道吗,这副安神茶里的薄荷换成留兰香就会更甜,但药效会打折——所以不是所有甜的东西都对身体好。这跟政治有点像。”他划桨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她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了半寸。不是宴会厅里那种被尺子量过的微笑——是某个货真价实的、还没来得及被他自己拦截的笑。他差点呛到,但把笑压下去后,他抬起眼睛,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问她:“你还用草药比过什么政治?”她眨了眨眼说避风港的港口关税——但那个例子太复杂了得先画张图。他又笑了一声。这一次没有压住。只是很短的一声气音,但他的眼尾皱起来了,金发在湖光里晃得不太严肃。她觉得这一刻的奥非殿下像一个发现新试剂会起泡的学者。
船靠岸时,他照例伸手扶她。她把手放上去——还是三分之二,不多不少。但她已经学会在接受三分之二的同时,对自己说:他只是还需要时间。她踏上岸,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今天太阳特别暖的笑容。奥非转身嘱咐船夫收桨,步履如常。他只是在回去后没有换掉那件被水花溅湿的袖口,而哈尔顿替他整理衣物时发现这比平时多留了半个时辰才丢进衣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