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东翼走廊。军务厅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紫檀木办公桌和桌后正低头批阅文件的侧影。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袖口的链扣在夕光里闪了一瞬。她敲了门,指节叩在木板上,轻,但确定。
“殿下。”
奥非抬起头。他看见她——素白衬衫,西柚色丝巾,手里端着白瓷盘,蛋糕表面的蜂蜜在夕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阿斯特雷娅小姐。”他放下笔,微笑。那笑还是标准的、完美的、和他父亲在枢密院用了许多年的同一种弧——但今天她决定不把它当作拒绝。她走到桌前,把白瓷盘放在他手边,位置斟酌了许久——靠近他的右手,又不沾到文件边角,怕水汽洇湿公函。
“今天烤的蜂蜜蛋糕用了槐花蜜,不是荆条。我试了好几种配方才定下这版,比上次的更松软。”她说完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托盘就后退半步,“……您能尝一口吗。现在尝一口——不是待会,不是等文件批完,不是等茶凉了再决定要不要喝。就现在。”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空停了一瞬,很短,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然后他放下钢笔,拿起银勺,舀下一小块蛋糕。他低头看了看勺子里那勺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等着他说“谢谢”或“很好吃”。他把勺子放下,抬起头。
“非常完美,雷娅小姐。”
她愣了一下。不是“阿斯特雷娅小姐”——是“雷娅”。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里用她的名字。她的心跳多了一拍,但她没有让自己跳起来。她把托盘往桌边挪了挪,然后轻声开口:“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奥非殿下。”他的名字被她刻意加重了,像是在天平另一端放回了一小枚砝码。
奥非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金框眼镜后面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握着钢笔的那只右手——转了一下笔,然后停下。“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小姐。”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微笑还是那样得体。
她在办公室外间那把靠窗的软椅上坐下来。窗外紫藤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把膝盖并拢,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高兴,但她的嘴角在往上翘,西柚色的丝巾被穿廊风稍稍吹偏。她觉得自己迈出了一大步。她不知道的是,奥非转笔的手顿了一拍。她刚才说的是“奥非殿下”,不是“殿下”;她要求坐下,并且他没有拒绝——这确实是她的权利。仅此而已,他转过座椅,重新批阅文件。
这是外间。她可以自由出入的外间,摆着书架、地图、几本旧政治哲学书和那把她常坐的靠窗软椅。她以前也曾觉得奇怪——为什么殿下每次走进里间再出来,外套就换了不同的颜色。但她没有深想。她把那些瞬间归为“也许军务需要不同制式”,然后继续低头碾她没碾完的洋甘菊。
直到有一天,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得掉页的《东方草药学》,想换个光线辨认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钢笔字。那行字写的是“凡药皆毒,唯剂定之”,墨迹已褪成褐色,笔锋瘦削,她边走边辨认那个“剂”字——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书架尽头,离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只有半步。门是柚木的,铜锁锃亮,门缝严丝合缝,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打开过。
“小姐——殿下吩咐过,内间存放机密军报,不便打扰。”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两步传来。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他的语气恭敬,但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那扇门。
她把书抱在胸前,退回去。不是回到书架前——是退到更远的位置,靠近外间大门的那把软椅。然后她坐下来,翻开书。扉页上“凡药皆毒,唯剂定之”还在,但她读不进去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位未婚夫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而她连他换外套的秘密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今天叫了她“雷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