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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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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

“军务厅下午三点有汇报。您的外套我放在衣架左边,右边那件是明天内阁会议穿的。茶趁热喝。”她说完就把那缕碎发往耳后一别——别得太快,没别住,又掉下来,她没再管。

门合上。他继续看窗外。紫藤架还是晃着,没有人,只有风过藤蔓的影子。他把报告合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掀动桌角的鼠尾草青蛙。他伸手扶住它,指腹触到干涸的叶脉,薄得像蝉翼,叶缘已经开始发脆,再过一个夏天就会碎成一撮干粉。她换新的时候他该怎么办?让她继续折,还是把旧的全部收进抽屉里?这些青蛙都是她留下的,每一只都折得不完美,每一只他都没有扔掉。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想提醒她,她是他的未婚妻。想说“不要对维特笑”、“不要给他们折青蛙”、“不要把你的好分给所有人”。但他有什么资格?那天在走廊上,他亲口告诉她——“我不希望你把这段政治婚姻太当真。”他亲手划了那道线。现在,她站在线外。他不能说那些话。他不能说——“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要在我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对别人好”、“不要在我没说抱歉之前原谅我”。

他能说的只是:“下午的军务会议,哈尔顿会跟你汇报吗?”他说完就攥紧笔。

她站在门边,已经快退出去了,停住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明灭不及一闪——那层光从微亮到敛息,再抬起眼睑时仍旧温温的,只是不再急着等他推翻自己。“您是在查他有没有向我通报您的行踪?还是在确认——我会不会在宫里等着您回来?”

他把钢笔搁下。不是放,是搁。铜笔杆落进笔托,磕出一声脆响。

“下午汇报是三点。太阳四点半落,药剂室到东翼换岗是五点。我有时间。”她把药篮换到另一侧臂弯,语气平稳,只是在陈述一张她自己画好了重点的日程表,“您如果会议结束得早——可以来试试新饼干。不是甜的,是咸的。”

门合上了。青釉杯里的茶还在冒热气。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只鼠尾草青蛙,把它从桌角移到了文件正中间。那里本该放玉玺。他没有把青蛙放回去,也没有调整它的姿势,只是让它蹲在那份北境换防方案的签名栏旁边,前腿还是折反了方向,看起来不像青蛙,倒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他把那份军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军务厅门口。她不知道他听见了自己在镜子前练习的解释——什么“吃醋”、“未婚妻”、“太当回事”,他一句也没说出口,只是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看自己那张嘴能不能把这些话完整说出来。他没能。

门虚掩着,缝隙里传来哈尔顿苍老而平稳的报告声。“殿下,三点。军务厅。您的外套在左边。”他推开门。哈尔顿垂手,补了一句——“外套是小姐今天早上让备的。”怪不得这件外衣。除了鹅黄,他今天还带了一身藏蓝。他把那件外套拿在手里,翻过袖口——不沾灰,不染渍,每一粒扣孔都匀过油线。她不是替他脱下铠甲,她是把铠甲也洗了一遍。

他穿过走廊时,经过药剂室。她正在里面对黛西低声念方子,说这味枇杷叶要趁霜前采,采早了太嫩,采晚了太老,不过老叶子也别扔,晒干了搓成束,能临时止血。说到饼干时忽然翘起声来:“他说太甜,我就全烤成咸的。他要是连咸的也不吃——我就烤无味的。”

“然后他还能说什么,说太淡?”黛西在笑,是那种被枇杷膏治好咳嗽之后才学会的、不加遮掩的轻笑。他也停下来。

“那就是不喜欢饼干,”她的声音轻下来,像灶灰盖住余火,“喜欢我。”

他靠着药剂室外的石墙,闭上眼睛。她就是他的军务,是他越算越错的预算,是他手中最不精确、最没用、最被文明眷顾的一朵野花。他在推她——用自己都编不圆的借口,用政治婚姻的幌子,用父亲那双在暗处评估的眼睛。他在拉她——用周末的游湖,用雨天的伞,用她每次转身时鞋尖碰鞋尖的马车间距。他在失去她——每一次他戴上金框眼镜说“阿斯特雷娅小姐”,她就退后一步。他在重新得到她——她今天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殿下,是奥非。每一个方向都错,每一个方向都在对。

她不是棋子。她是那只他挪到文件正中央的叶子青蛙。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恨不能承认自己会吃醋的人。他睁开眼。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影子在石墙上拖成长长的直线。他整了整袖口,把衣襟上那枚风暴守望鸢尾按平。然后迈出左腿,鞋跟叩响石板,往军务厅去。三点开会。四点半日落。她会在五点后、药篮归位以前把那碟咸口饼干放在他桌上,然后离开,让他自己吃第一块。他会去试那块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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