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道
那扇拱门在花园最深处,周围长满了没人修剪的野蔷薇,枝条纠缠得密不透风,像是要把这扇门从王宫的记忆里彻底封死。宫里的老人说,这门通向旧水道——几百年前修的引水系统,后来废弃了,只留下一地烂泥和没人愿意碰的历史。混血工匠的尸体就埋在那些石墙里,教会不承认,王室不提起,连野猫都绕着走。而雷娅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她失踪前,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太对劲”。偏殿的侍女后来在证词里说,小姐这几天常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对着墙说话,有时候半夜醒来赤脚在房间里踱步,问她要不要去花园透透气,她摇头。她们给她送饭,她不怎么吃,只是把托盘里的面包掰成小块排成一排,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药剂配方。但那天下午她忽然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那只猫。”窗外确实有野猫在叫,叫了很久,她从不管猫,可那天她推门就走了出去,在鹅黄裙子上套了一件墨绿色的旧羊毛开衫——起了球的、从避风港带来的,那是她唯一还留着的自己的衣服。
巡值的侍从在花园小径上见过她,她走得很快,不像散步,像在追什么东西。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最后看见她的人是厨房的混血侍童——那个她曾用身体护住、替他挡下杖刑的孩子,他端着一筐菜从角门出来,看见她穿过野蔷薇丛往拱门里走,惊得菜筐差点脱手。那是旧水道入口,连他都知道那里不能去。他喊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拱门。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塌陷发生在下午三时刚过。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石头吃不住重量的那种闷,像是某头在地下困了太久的老兽终于翻了身。拱门内侧的地板整块陷了下去,连带着上面的野蔷薇、碎砖和几百年没人清过的淤泥一起坠入水道,两侧石壁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断裂面。年久失修,谁都不会觉得奇怪——除了赛伦·风暴守望。他在事故第二天独自去了现场,蹲在那道断裂面旁边看了很久。断面太整齐了,有半截承重条不是朽断的,是被撬松的。他没有声张,只是站起来往画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正在举办“古代工程”主题展,策展人是维特。
巡值的侍卫听见了呼救声,赶到时洞口已塌了大半,下方的水道暗渠水流湍急,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沿着水道搜了整整一夜,搜到天亮,只找到一只被淤泥裹住的布鞋。鹅黄色。
哈尔顿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奥非的茶壶添水。他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背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但他在拐过走廊后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往军务厅走。奥非正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哈尔顿走进去没有说话,奥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笔从手里滑下来,滚到文件边缘,停了。“找到了?”“……还在搜。但水道水流太急,入冬水位高,可能——”“去找。继续找。”哈尔顿退出去,没有擦桌上那只泼翻的茶杯。茶是今早小姐被允许传的那壶——解禁后她什么都没提,只是从药剂室托新来的药徒给东翼端了一份“殿下那份,不加蜂蜜”,连蜂蜜罐都还被锁在军务厅他那层抽屉里。
三日后,下游水闸。守闸的老人在晨雾里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卡在闸口,他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烂树根,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是个女人,身量与失踪的东方姑娘相仿,黑发,在水里泡了太久面目已无法辨认。她身上穿着那件墨绿色旧羊毛开衫,口袋里用油纸包着半块蜂蜜蛋糕,左手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和小姐当时为维特殿下割腕留下的伤口位置一致,手指上还套着一枚蓝宝石戒指,发间插着一只刻有避风港古语的旧银簪。
哈尔顿去认的。他站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担架前,掀开一角只看了一眼——那只戒指是他亲自从殿下书房里取来的,当时小姐被解除婚约把所有东西都退还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戴了回去。也许她从未摘下,也许她把戒指从妆台拿回重新戴上手时,还在想,至少这个不用退。他把白布重新盖上,转身,没有让身后的侍卫看见他的脸。那天下午他给奥非传话时,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只是把茶壶搁下之后双手垂在身侧,忘了收进袖子里,布满薄茧的指尖在轻颤。“……小姐的遗物里,还有一块蛋糕。用油纸包着。已经泡烂了。”
奥非没有说话。他已经派人去查过她出事那天的所有动静:她追着一只野猫出了偏殿,无意踩中了旧水道入口的松砖。水道上方的石板是这片宫廷底下最老的一批引水结构,腐朽得很均匀,没有撬痕,没有脚印。只有哈尔顿的私密备忘录在夹页里夹着一行后来的补注,说他事后第三次去清点旧水道残砖时,发现断裂面上有小半枚干涸的铜扣印痕——不是普通人能留下的,是军械库旧护甲上才有的那种防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