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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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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风暴守望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抵达那座小镇的。马车绕过半座山,路面越来越窄,轮子碾过碎石和蒲公英,溅起的泥点打在他新换的炭笔盒上。他把盒子往怀里塞了塞,盒子底下压着两块新做的蜂蜜蛋糕,用油纸裹得歪歪扭扭,红糖放得比上次更离谱,但形状比上次好一点——他练了很多次。

镇东头,苹果树半枯半荣,树底下蹲着一只瘸腿的橘猫。他推开那扇没挂招牌的木板门时,雷娅正背对他,在给一个流鼻涕的小孩称桔梗。她穿着灰扑扑的旧围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和当初在药剂室里调安神茶时一样的侧影,只是肩膀不再收着了。她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是说了句“稍等,这包称完”。他把炭笔盒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称完药,把纸包递给小孩,又叮嘱了两句回去多喝温水,然后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惊喜到的亮,是那种“啊,你来了”的理所应当的安宁,好像她一直知道他会来,只是今天刚好到。

他坐在她诊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喝了一杯她泡的蒲公英茶,很淡,没放蜂蜜。她坐在他对面,把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往膝上拢了拢,毛线是镇上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颜色不均匀,袖口还漏了两针。“维特,我想——如果你愿意,可以当这个孩子的教父。”她又提了一次,边说边拆那两针漏线,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晚饭要不要多加一碗汤,“我永远认为你是我孩子的教父。”

他放下茶杯。那些在马车里准备好的所有话——你还好吗,孩子怎么样,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全都堵在喉咙里。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轻轻按进怀里。她身上有桔梗和甘草的气味,还有那种怎么都洗不掉的、避风港才有的咸涩海风。他抱得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一只已经裂过一次的旧瓷碗。“教父,”他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丝,“不就是干爹吗。我又不是没当过,黛西从小到大我什么没替她扛过。”她笑了一声,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他把蜂蜜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时她低头拆油纸,轻轻“啊”了一声说这次没有烤焦。他陪她吃完一整块,然后洗了茶杯,把新带来的干洋甘菊装进她快见底的药罐,又替她把院子里的蒲公英拔了一茬。

第二天破晓时分他就上了马车。她站在苹果树下看他走,围裙上还沾着早晨碾药时飞溅的碎末。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马车叫停,说皇都不回了,我在镇东头也开间画室,替你们诊所画招牌。

但马车还是把他拉回了王都。路上他在驿站收到一封密信,信封上印着血族长老的私人火漆,拆开只有两行字:议会变天,奥非与赛伦分立两党,凯修斯不表态,速归。他一看就知道了——父亲还是那个坐在最高处看虎斗的人,大哥和三弟终于不再在暗处互捅刀子,而是把战场搬到了枢密院长桌上。

抵达王宫已是深夜。他先去了北塔。黛西正倚在窗边翻一本旧药典,多罗斯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两杯茶——多罗斯的杯子是满的,黛西那杯快见底了。他站在门后没有出声。黛西低声说,这味枇杷叶要趁霜前采,她从前教过。多罗斯没有接话,半晌才说我第一次碰她的东方药典时差点撕了她的标签,因为我不认识那种字。黛西呜咽了一声——不是哭,是忍了很久的、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声。多罗斯没有转头,只是把自己那杯茶推过去,手腕仍然有些发颤,茶汤在杯沿轻微起皱,却泼不出来。

他从北塔出来,在紫藤架下站了片刻。紫藤还没有开花,但枝条已经开始抽芽。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份由中立老臣递出来的备忘录,措辞圆滑得无可挑剔——鉴于两位殿下政见分歧,枢密院暂行分厅议事制度,由维特殿下列席协调。他被重新定义了:不是画家,不是病人,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混血王子,是“灰色地带”,是“润滑剂”,是这群精明的老家伙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想得起来的那颗活棋。

他继续往军务厅走。哈尔顿在门口等他,老侍从长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殿下,您回来了,”他说,然后压低声音,“阿斯托里亚领主派了第三批人来交涉,要求将小姐的‘遗体’运回避风港安葬。大殿下没有正面回复,赛伦殿下直接拒绝了。双方在枢密院又吵了一架,差点把那张长桌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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