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鹅黄与藏蓝 > 第44章 真相

第44章 真相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沉默了。没有摘下眼镜,没有按鼻梁,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压在报纸边缘,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桌上那杯洋甘菊茶的热气散尽。他的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去,落在文件上。他没有去捡。

赛伦站在他对面,把奥非落在纸面上的指尖猛地攥紧又松开。他本想说你连她有了你的孩子都不知道,你配不上她,你不配看她抱孩子的那一段背影,但他说不下去,因为他自己也不配。他别开脸,把目光投向他这辈子最恨的这座军务厅角落——那里曾挂过母亲的旧短剑,现在铺着全域地形图,插满标记。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哑,语调却带着刀子:“……你教她签推荐函时,有没有想过她以后会替你生一个蓝眼睛的女儿。”

奥非把报纸慢慢折好放在桌上,动作极其平稳。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下睫一线微光没有退。“没有。没有人让她签过任何她不想签的东西。”他的声音忽然冷下去,冷得像整个冬天灌进来,“你呢——你在枢密院里说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赛伦垂眼,把视线从那双碧蓝色的瞳孔中移开,军靴在地面转了个向,退后半步,没有回答。钢印压着他们之间的报纸边缘,窗外训练场的沙地全是冰。

奥非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赛伦将旧短剑解下来搁在墙边。他们隔着那张摊满军报的长桌,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训练场的沙地被北风吹得扬起薄尘,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紫藤架下石凳空着,药剂室窗台上的铜手炉仍在卯时被哈尔顿添上新炭。而此刻,两人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赛伦先开口:“你左边那个抽屉第三层——那罐荆条蜜底下压着份水道调查报告。我看过。松砖上有一枚铜扣印,不是侍卫的,是我的近卫制式。我的人没有撬过松砖。维特把我的旧护甲借走过,说是画室参考。当时我没在意。”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现在我想起来了。”

奥非没有去翻抽屉,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的手指压在报纸折角上,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军务简报:“避风港那桩谋杀案后,阿斯托里亚封锁了所有对外港口。只有一个例外——画廊。维特的水道修复工程主题展,展品运输船在屏障危机期间是唯一被允许进出避风港的非军用船只。”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她走的那天,他刚办完新一期画展。”

两人同时沉默。不是互相审视,是各自在心里把所有碎片拼回同一个名字。那个总是坐在紫藤架下画画的、苍白的、被所有人当作无害缓冲带的混血弟弟,用七年时间在他们眼皮底下藏了两个人。他们把视线从桌面各自的倒影上移开,又同时开口。

“我去找他。”赛伦弯腰捞起自己的剑。“我去。”奥非站起来,没有叫哈尔顿,也没有通知枢密院。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军务厅,军靴和皮鞋踏过同一段石廊,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经过药剂室门口。奥非停下脚步,伸手把门把上被风吹歪的铜手炉扶正。赛伦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催他。然后他们继续往北塔走去。

哈尔顿是在卯时过半被叫到东翼侧厅的。老侍从长从未见过两位殿下同时站在同一张桌前。奥非把一份刚签好的手令推过去,措辞简洁如军报:“带队前往薇柏岭。找到这位东方女性,确认她左手腕是否有一道旧疤。不可惊动。”哈尔顿低头看着这张报纸上的照片。那个蒙面纱的背影,那件墨绿色旧羊毛开衫,那只抱着孩子的手臂——他不必看那条疤就能认出她的袖肘上打补丁的针脚。但他只是在腰弯得比平时更深以前,把喉头那口滚烫的气压下去:“殿下需要我去确认什么。”

赛伦没有答。奥非说:“她是不是还活着。”

哈尔顿把手令折好放进胸前内袋,带了一支三人侦察小队,备了最快马。他在做这些事时指尖碰到旧手帕——小姐以前给他缝的那条,用来止他常年替殿下换茶时被壶柄硌出的裂口。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整了整衣领,低声吩咐手下出发。风很大,猎鹰在晨光中展翅。两位殿下并肩站在紫藤架旁,谁也没有回去。

维特被叫来时,正在北塔画室里给莉塔画第六张肖像。炭笔刚勾完那只翘起来的嘴角,鼻尖还没打高光。哈尔顿的人在门外等,语气客气,态度却不容商讨。他把画盖好,画笔放进松节油里搅了搅,站起来时甚至习惯性地拍了拍围裙上的炭灰。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推开门让雷娅走进旧水道入口的那刻就知道。他只是没想到等了七年。

他走进军务厅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奥非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份《混血健康周刊》。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碧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和六年前枢密院质询时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连音量都控制在议事厅允许的最低档。赛伦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正在擦那把旧短剑。自从停尸房那场争执后,维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同时在同一个房间的时候。此刻他们一前一左把他夹在中间,他只是舔了舔血族尖牙,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

“我在枢密院听了一整天北境补给方案。很想念你的茶。”奥非指着对面的空椅子,没有让他站着。维特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支没蘸墨水的钢笔,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他以前在枢密院走神时就喜欢转笔。

赛伦从窗边转过身,没有抬头,只是把剑翻过来在灯下看刃锋。他的声音像冰原的裂缝:“水道那些松砖,每一根都有我旧护甲的铜扣印。我去北境前那副护甲,只有你借过。”维特没有接话。

奥非把报纸推过桌面。没有质问,没有暴怒,只是把照片旁边的椅子往前推了半寸,像是在请他核对一幅画的构图。“那个孩子,黑头发,蓝眼睛。她今年六岁。举着糖的样子和多罗斯一样——”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一点,“她出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维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莉塔仰头举着糖,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尖上还蹭着一小块普鲁士蓝。那是他上次带去的颜料。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讽刺,不是掩饰,是那种被人从一堆旧速写里翻出最珍爱那张终于可以拿给所有人看的如释重负。他把钢笔放在桌上,抬起头,迎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她要我当教父。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女孩。”

他舔了舔尖牙,往椅背上靠去,把围裙上沾着的普鲁士蓝颜料指给两位兄长看。窗外天色将明,远处训练场的沙地正在风声中一点点变浅。赛伦把剑放下来,奥非摘下眼镜。他们都看着自己的弟弟,这个被他们忽视了一辈子的、瘦弱的混血王子。谁也没有想到,他是唯一一个能在三个人都在的时代里替他们各自藏住同一道伤口的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