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年缓缓推着艾意走出医院,一辆黑色的奥迪A8静静地在门口。
助理小王眼尖,一看到李锦年走来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然而,当他靠近艾意时,突然感到一种非常轻微的触电感直窜全身,那是仿真人身上都特有的电磁场。
“大队长这…他、他他他……”小王吓得连连后退两步。
以前长期与仿真人接触来说,这种电磁场几乎感受不到,但普通人已经一年没有接触过了,这突如其来的触电感让他说话都结巴了,惊愕地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艾意,又把目光投向身后的李锦年。
李锦年神色未动,只淡淡摆了摆手。他将轮椅推至车门边,扶着艾意坐进车里,自己也随之坐到旁边,而后抬手指了指后备箱,示意小王把轮椅收进去。
小王冷汗直流,那晚的仿真人暴动全家死的只剩自己一个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ptsd,他现在连商场假人模特都不敢正眼看,更别说眼前这个真的仿真人,刻入dna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不怕不怕...他偷瞄了眼后座正用平板处理文件的李锦年。这位爷可是所里重点保护对象,一条命够买他这种月薪四千八的社畜一万条!人家金贵身子都不怕,我这条加班加到快猝死的烂命有什么好怂的!
他自我安慰着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软,颤颤巍巍把轮椅塞进后备箱,又对着空气深呼吸好几下,才轻手轻脚坐进副驾驶,缓缓带上了车门。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出奇,除了时不时从前方传来几声急促又粗重的呼吸声。
艾意侧靠在车窗上,目光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漫不经心抬眼时,恰好从后视镜里撞见司机的目光……那人正神色古怪地偷瞄自己,视线对上的瞬间,司机喉结滚了滚,慌忙别开眼。
人类经了那样的屠杀,对仿真人有这种带着审视的忌惮,再正常不过。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李锦年:“锦年,今天用的是军区仪器,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仿真人。”
李锦年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抬眼时先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说道:“不会。你现在身份特殊,全世界第一例改造成功的病例,这本身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军方那边的领导都想见你,后续你可能要多去几趟指挥部,配合手术研究,还有那晚爆炸的调查。”
“……”
艾意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感,不由自主的轻轻皱起了眉。
李锦年将他这细微的神色收在眼里,伸出手拍了拍艾意的肩膀:“不用抵触,就是走个流程。有我在,不会让你难办。”
“嗯。”
车辆穿过热闹的城区,驶向京城近郊的香山,差不多快一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到了位于半山腰的人类指挥部。
指挥部修的像是一座堡垒,四周被目测30米高混凝土浇灌的厚墙严严实实地包围着,每隔5米就安装了一个监控设备,全天候监控着周边的情况而外墙上,瞭望台耸立,上面站着手持AWM狙击枪的狙击手。
大门处,一位身着特种作战套装的士兵招手示意车辆停下。
他仔细查看车牌号的同时,李锦年也把车窗缓缓按下来,士兵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敬意,他迅速地向李锦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说道:“大队长好!”随后,他示意保安亭的同事准备开门放行。
伴随着巨大的震动,8米高的防弹铁门被打开。
车开到了超声放射室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张时京蹲在地上,嘴上叼着一根烟在吞云吐雾。
小王先哆哆嗦嗦下了车,手刚碰到后备箱开关,指尖就控制不住地发颤……
一想到等会儿要近距离接触艾意,他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可饭要吃、班要上,四千八的工资没到账,再怕也得硬着头皮把人扶上去。
张时京正蹲在地上抽着烟,眼尾一扫就瞥见条挺括西装裤从车上跨下来,当即把烟蒂摁在鞋底碾了碾,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哟,李大队长,这大清早的就穿的这么帅啊?”
李锦年没接他这茬,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径直绕到另一侧车门。
小王攥着轮椅推手纠结半天,刚鼓足勇气想上前帮着扶艾意,就听见李锦年淡声开口:“没事,我来。”
小王瞬间泪目脸,他看着李锦年仿佛看着救苦救难的天菩萨!不然他这双手现在还抖着,真要碰着艾意,指不定得慌成什么样。
“……”
张时京盯着被扶到轮椅上的艾意,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瞬间没了影,看了人半天才开口道:“我算看明白了,我这博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种剑走偏锋的破法子,你到底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来的?”
他根本不等艾意回答,转身就往放射室走,时不时还回头瞪人:“先不谈我整整熬了15个小时才把你某种意义上救活,就说黎珂那傻逼为了你这躯体,找锦年贷了960期!这才几天?连第一期贷款都没还上呢,你就非得这么折腾自己?嫌命长……不对!嫌钱多是不是!?”
艾意用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有些疲惫的说道:“张时京,我又不是自虐狂,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这么做……从昨天我醒过来开始,就发现能看见阿尔法系统里所有数据……有专业领域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不堪入目的。”
“虽然这确实让我获取了一些平时难以触及的信息,但弊远大于利。”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膝头,语气添了丝冷意:“那些负面的东西,就像病毒一样,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在我的脑海里肆意弹出。”
李锦年低声重复:“负面信息……”
“是,所有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负、面、信、息……”:“阿尔法数据库里的东西涵盖量太多的数据,上亿仿真人每一台的数据、窃听到的隐私、还有海量的信息库……”
李锦年皱起眉头:“所有仿真人的数据……你的意思是,那晚的屠杀你也能看到?嗯……那些血腥的画面确实……”
“不,那些屠杀数据反而最干净,至少足够直接……”艾意打断他的话:“真正令人作呕的是人类日常的阴暗面……那些超出想象、连人伦都不顾的东西……”
他突然停顿,像是想把说的都咽了下去:“人性就像座冰山。海平面以上漏出的那10%的文明,不过是为了掩盖水下90%的腐烂物……而我,正在被这些腐烂物蚕食。”
李锦年没立刻接话,只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心疼的理解……
他太清楚这种被污秽信息裹挟的滋味。曾经有段时间,为了研究极端心理找过恐怖片来看,偶然接触到所谓的“地下电影”,记得叫《戈尔呕吐三部曲》。那东西他只看了一部,就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更别说艾意现在要日夜被那些真实的、腐烂的人性碎片缠绕……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连小王都忍不住偷看了几眼轮椅上的艾意。
这时张时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表情古怪的看着窝在轮椅里的艾意:“不可能啊!仿真人的记忆编码在你的意识占领了芯片总控时就会立马开始消失!你怎么还会共有它们的数据?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在意识世界中做了什么,还能想起来吗?”
“不能,现在大脑留给我思考的空间都很少。”艾意看着他狐疑的眼神,坦然的摇摇头。
张时京对上他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掺了点揶揄:“能看出来,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搁以前你根本不屑于解释那么多话。”
所有人:“……”
谈话间众人已经到了声波放射室门口,里面还坐着一个老者。
“介绍一下,这是陈院。”
“陈院,这小子就是爆咱们脑波仪的那个”
“这是李锦年大队长,您应该认识。”
……..
张时京给三人简单的做了介绍后,表情变的严肃扭过头看着艾意:“昨天你给我打了电话之后,我就和陈院去查了一下相关文献,最后在一本家用仿真人维修与维护上找到的了……”
他顿了顿,对着艾意情绪激动的说:“我们看了你的苏醒前的芯片波动的数据,和普通仿真人的芯片波动数据简直两模两样!”说到这翻了个白眼:“我都不知道你干啥了能整成这样!”
李锦年问道:“那现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像他这种情况必须得用高频超声核磁机,持续释放10Mhz的集束特超声波,通过能量耦合效应纠正芯片内错误的电磁脉冲频率,使其回归标准频段……只有这样,才能触发他潜意识层的记忆区块,完成自主记忆的完整唤醒。”
艾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的躺在宽大的轮椅里,有点理所当然的说道:“嗯,这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10Mhz产生的集束特超声波你到底懂不懂这是什么概念?能量密度超过喷气引擎噪音几十倍、能瞬间产生数千个重力加速度和高频震动器的致命焦点!”他越说越激动:“这种极端高频超声波整的明白吗你!!”张时京拍着桌子,破口而出。
艾意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摊了摊手有点堂皇的说:“你觉得,我会不懂吗。”
“……”
张时京被噎了一下,立马转头冲李锦年露出点近乎耍赖的表情:“李大队长快劝劝他吧,你是洁翼彩蝠的基因改造人,最清楚这种超声能量的破坏力!这他妈是会把人震成肉泥的!!!”
李锦年听到这也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他看向艾意:“一定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10Mhz高频震动的能量阈值很高,一旦出现失控,致死概率极大,没有一点儿容错空间。”
艾意对上他的目光:“现在这样和死了没区别,目前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总要试试。”
一旁的陈院缓缓开口了:“年轻人,想清楚了?真要这么做,接下来半小时你会承受极大的痛苦,还必须保持清醒,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否则脑波频率一旦波动,和特超声波无法共振,你脑子里的芯片会立刻被高频震碎……”
“我感觉不到痛,其实对我来说是要保持清醒就好,这不难。”
张时京狡黠的笑了下,挑了挑眉:“诶~我就猜到你要这么说!看来你真的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仿真人的芯片受到伤害时出于自我的保护机制,会模拟人类受伤时的疼痛从而提醒仿真人小心受到更进一步的致命伤害,这还是你自己论文上写的呢。”
“……”
李锦年沉默半晌,看着艾意问道:“你确定要冒这么大的险吗?”
艾意点了点头:“嗯,有些事总要去解决的。”
张时京一脸无语的在旁边拉着李锦年的手趁机还偷摸吃几下豆腐:“解决个屁啊解决,命都没了什么都白瞎!李大队长,你再劝劝他啊!他真的疯了!没有人能在这么巨大的疼痛下保持清醒和冷静的。”
艾意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有点好笑的看着他:“别演了,你根本没有诚心想劝我停手吧。”
张时京瞬间炸毛:“靠!天地良心,我在这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你倒污蔑起我来了?”
艾意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的说:“你要真不想我去做,今早就该在你们医院找个普通超声放射室糊弄我,而不是昨晚就特意找锦年打好军用级的申请。”
李锦年听完,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还挽着他手的张时京,然后狠狠把手抽走。
“……”
张时京咳了一声,慢悠悠从兜里摸出根烟夹在指间,仰头望着天花板转移话题:“你也知道,现在当医生也不好混,就算混到我这地位,不还得靠论文评职称么。”
艾意、李锦年:“……”
“就这样吧,多久可以开始?”艾意抬头看着他。
张时京翘着二郎腿坐在中控台前摊了摊手:“你准备好了随时都ok。”
“那就现在。”
李锦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劝阻,只剩一种沉定的了然:“我知道劝不动你,也没什么多说的,只希望你能成功。”说着,他走上前,微微俯身给了个拥抱,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艾意的耳廓,带着一丝轻叹:“你一定会成功的。”
艾意把脸深深埋进李锦年的衣襟里,用额角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声音闷在布料里:“我会的。”
李锦年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唇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其实你现在这样,也挺可爱的。”
艾意:“……”
张时京啪啪的敲着键盘,他从显示屏里抬眼:“好了好了,手机和轮椅那些都放外边,艾意一个人进去躺在机器上就行。”
“嗯。”他从包里掏出手机,瞥见黎珂发来的78条未读消息,他静静地凝视着屏幕,手指在消息栏上微微悬停,却终究没有点开。
没什么表情的关了机,然后将手机递给张时京。
做完这些李锦年扶着艾意走进了放射室。
房间内,一台形似核磁共振的庞大仪器矗立在中央,不同的是它被一圈厚达五十公分的防爆玻璃紧紧环绕。
李锦年扶起艾意,小心地将他平躺在仪器上,调整好姿势只让头部探入仪器内部。
他独自躺在冰冷的仪器上,耳边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
精密仪器,白炽灯,防爆玻璃……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仿佛曾在记忆深处反复上演过的场景。他望着头顶那盏刺目的无影灯,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感从心底蔓延开来,那不是单纯的恐惧,也不是简单的恶心,而是一种更深刻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他默默朝着玻璃外的张时京比了个ok的手势。
张时京点了点头,打开了仪器。
“嗡———”房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张时京一边抽着烟一边快速操作着仪器,李锦年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紧盯着屏幕。
超声放射仪的屏幕上,猩红的频率数值设置在10000000赫兹。
“看见没?”张时京突然咧嘴笑道:“这台机器进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用到这么大的能量,这后面的零,比成都gay吧里的零还多!”说完把时间设置到30分钟。
他下意识瞥了眼仪器上的艾意。
“开弓没有回头路,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
“三、二、一!”
下一秒,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剧痛猛的冲上艾意颅骨。
“……”
他自认早被过往的经历磨得对痛麻木,可此刻才懂,“忍耐”在这种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此刻的剧痛根本不属于生物范畴,那是阿尔法公司精心设计的刑罚:将人类史上所有记录的痛觉数据编码成二进制洪流,此刻正以每秒千万次的频率冲击着他的神经网络!从中世纪火刑柱的灼烧到产床上的宫缩开10指的撕裂感,从三叉神经痛到癌性爆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