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娑看着他笑,眼里瞧见有月晕似的水波在他面上徜徉,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微微眯起,却有莫名的憨气,抿着嘴把头低下,很快耳边传来涉水声。
是李淮舟脱鞋下了水,他的腿修长笔直,动静之间肌肉起伏得分明。
“李郎君会摸鱼么?”林娑惬意地靠在树干上问他,据说西域是茫茫沙漠,那边应该没有鱼可以摸吧?
“会。”回答干脆。
“下次讲讲李郎君在西域的事如何?我以前很想去瞧瞧。”林娑的语气充满向往。
在上京,谁不知道当今灵相曾孤身持节去往西域又随李家军共平了外乱,她回来写的那些风物记让京中纸的价格都翻了一倍,任职时的事则被百姓编成了话本子,如今勾栏瓦舍常演不歇,简直神乎其神!
“西域暂时平定,但某些商贩要道、不臣小国依旧免不了兵戈,没什么好去的。”李淮舟摇摇头。
烈日黄沙,长枪弯刀,如果不是自己的眼睛叫人厌恶,他也不会去西域,他一点也不喜欢打仗。
只是走到军营里太久也便无法舍下,当初父亲和姐姐想尽办法让他走,偏偏事与愿违。
这人总是拒人以千里之外,林娑鼓了一嘴的气。
“怎么了?”李淮舟捞起剑放在岸上晒干,转头瞧见她在做怪模样。
“在当河豚。”林娑说话破了气,声音难得有几分恼怒。
李淮舟一面觉得很对她就该这样,要恼怒自己,甚至最好恨自己。一面又忍不住笑了,虽然只是微微地牵扯一下嘴唇,但心里撕开的那点口子里却冒出源源不断的愉悦,像潺潺不绝的泉水,濯洗了这一路狂奔的风土尘埃。
可一觉得自己开心他又生气,自己怎么配,要痛苦要万劫不复才对。
林娑托着下巴沉思,他是喜欢看自己生他的气?
那即便是恩人她也要大胆地在心里评一句:有病!
“几天了,头一回见李郎君笑,难不成喜欢看我生气吗?”气出不去难受,林娑索性问出来。
被她点破,李淮舟立刻收拢了那点破绽,恢复到之前模样。
“没。”他否认。
自己不是喜欢看她生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大概有点像现在的融了满目绿意的日光,清澈明朗叫人忍不住靠近。
他是没有资格走过去触碰,一团密布的阴云注定和她不相容。如果他当初后者脸皮留在上京或许……
罢了,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他都是已经死过两回的人。
林娑看他表情逐渐又变成闷石头,心里有点郁闷。
“这条鱼如何?”李淮舟修长有力的手忽然从水里拎出一条带花色的,它鱼鳍此刻愤然竖起带这些斑点,嘴巴则微尖,居然是条难得的鳜鱼!
“当心呀被它刺了!”林娑高兴得直拍手,鳜鱼肉质肥美又少刺,虽然小了些但有一条已是幸运至极。
捉了这一条鱼李淮舟回到了岸上。
“是伤口痛了吧?都怪我,快些回来!”他身上那可怖的伤口一用力就会痛,偏偏这人和石头一样不会叫痛,只能让自己猜。
李淮舟拿着剑回来,剑上还有水珠,他走得很快,水珠被震落下来。
忽然,他把长剑横在林娑身前,寒光逼人,叫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了遮光,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使的宝剑。
原来剑身中间是微微隆起的,上面还有些花纹,这应当是反复锻打而成。
她曾经听说宝剑淬火看运气凭经验,有时一切顺利只是最后浸水时发生意外,想必这一把剑不论运气还是实力都很相当。
林娑认真地观赏这把剑,甚至伸出了手,可剑立刻就被他收走,像是至宝不肯给人轻易触碰的模样。
“这把剑真好看!”
李淮舟“嗯”了一声,有些颓败地坐在她身边,尽量背对她。
废物,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方才明明就差一点点!
这人笨得不知道跑,自己轻而易举就可以完事,可不知怎么的手却无法移动分毫,剑也如有千钧之重。
对峙的时候他还看到了林娑的伤口,自己剑割出来的伤口,可怜的猎物,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圈套里。
再等等,李淮舟对自己说,日光之下行凶她一定惊恐万分,让她带着愤恨离开也实在残忍,等她睡去没有知觉的时候多好。
他说服了自己再晚一些动手,等到她熟睡时候,选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来做这项龌龊的事。
“你的耳环掉了一只。”李淮舟提醒道。
林娑面色涨红,慌忙去取,拿下来发现倒不是掉了一只,是残缺了。
“你……信佛吗?”前后两个问题毫不相关,不知道他是如何关联的。
林娑听了一愣,那张脸立刻被一些情绪模糊,她看着草叶上跳动的日光,吐出长长的浊气后回答:“我母亲生前信,我或许也信。”
其实是李淮舟想到完成杀人以后的事,比如要怎么安葬她,是葬去家乡还是如何,若是信佛或许要大火烧了再带走,没想到又触及人家的痛处。
“抱歉。”李淮舟真心实意向她道歉。
林娑摇摇头,只说:“无妨,其实我们该多说说话的。”
这件事李淮舟深以为然,她以后要死在自己手里,甚至香火还要他来烧,多说几句,以后她就能收到喜欢的祭品。
她实在善良,为了报那无所谓的恩情还要忍受这样的乡野环境,可惜遇到了他这样的禽兽。
想到这里李淮舟不由牙关紧咬,她真的需要凶手去悼念吗?
真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