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徘徊不去,闭了很久的眼睛也没能睡着,直到他再次被叫醒。
“五弟,你还睡呢?马上就要去大石国受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落在他耳畔,是二哥。
二哥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结拜,但这里其实也叫不得他“二哥”,只能喊“太子殿下”。
“二哥。”李奉麟压低声音,“你来找我做什么?受降也是你这个监军的责任。”
太子表情哑然,他摸摸鼻子说:“想了个好玩的法子。”
“好玩?”李奉麟皱皱眉,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大石国从前归顺之后背叛,应当下些手段,如果不杀鸡儆猴我朝的威严何在?可惜你三哥与四哥不在,否则一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也是,三哥和四哥在的话……”李奉麟有两年没见到他们了,不知道好不好,但是这个念头叫他有些哑然,这两个大族的子弟能有什么好不好,肯定比自己好些吧,真是来气。
他想着想着笑了,从前的事情纷纷回返,真是想念他们。
外面忽然有人来请太子殿下,二哥没有再多说话就离开了。
这个大石国多商人,他们靠转运珊瑚获得了大量的资财,虽然兵力并不强盛但财富却不可小觑,或许这也是戎狄与匈奴轮番要占据此国的原因。
李奉麟走在鲜花铺就的路上,他前面是太子殿下与父亲,后面跟着一位穿男装的女子,灵琅。她这几年在西域四处奔走,为商路与各国重归于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这是李素心说的,但李奉麟却想如果没有姐姐的战力支撑她能做这些?所以显然李素心更厉害,她们的位置应该换个个才对。
在前面的太子殿下忽然拍拍手,很多白衣红抹额的人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珊瑚,珊瑚放在大石国国王与王后的身边,王室其他人也被围起来。
李同铮在前面说话,他说要处决两面三刀背叛我朝的大石王室,其他人会获得赦免,但是为了确保大石王室认识到自己的责任,需要王室的其他人来手刃这两个罪人,这个人会获得荣誉,也会被给予这些无价的火红珊瑚。
喧哗与骚动自然而然地产生,谁都没有听过这样荒谬的话语,但李同铮并没有给人反驳的权力。
“你来。”他点了其中一位金发的青年。
青年满面怒容,他用自己国家的语言说了几句,但王室的其他人却愤怒地看着他。
李奉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石国的攻破不来自武力,它来自灵琅的交涉,对大石,对戎狄与匈奴,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做到的,让敌人放弃自己的随从,并且这件事据说有大石王室的助力,或许是他?
大石国国王无法接受羞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拔剑自刎,血流淌出来,在珊瑚的缝隙里延伸出去,一丝一缕的,像一张网。
回去以后李奉麟想去找李素心说会儿话,但是她的营帐里灵琅在。
他听到姐姐问她:“自刎前赫连暮对赫连越说了什么?”
“是一段诅咒,诅咒赫连越永堕地狱。”
李奉麟听了手脚冰凉,抬头他看到二哥笑吟吟地走过来,他的面孔居然这么陌生,他不想和太子殿下说话转身要走,但面前却出现了一堵墙,猛地前去就被撞得头晕眼花。
“诶,你去哪里?!”
被叫住心蓦然沉坠下去,但反应过来这是李素心叫他。
“阿振,这次可有你中意的女子?有中意的话留下来吧,留在京里别再跟着我们。”李素心的常服是水色的,花灯的影子在上面晃动就像春日的水波,她惯常的温柔,很难将她骑马布阵的模样联系起来,可李奉麟知道,她就是自己的阿姐,最好的姐姐。
“为什么?京里谁欢迎我,哪家的女子都不会喜欢一个独眼的!”李奉麟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件事不是阿姊的错。
其实觉得他不应该露出眼睛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人世了,只是想到当年的羞辱,他就无法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个京城里的那些高门子弟,那些自以为尊贵知廉耻的东西,其实他们才是最无耻最可恨的!只有战场上不论他的眼睛是否吉利,只要你杀敌就是有功,他宁可死在父亲和姐姐战斗的西域。
李素心递过来一本册子,是他的《留水堂诗钞》,很久以前的册子了,和几位结拜兄弟一起悠游时写的,如今他们一一有了位置,二哥成了太子殿下,三哥与四哥成了校书郎,以后就会授官,从京畿到京城,一步一步成为国家栋梁,少年的时光是有限的,自己不可能一直是少年人。
“姐,这话别再说了,我宁愿死在西域。”李奉麟把册子一摔,拂袖而去。
他只是想表决心,但走出了家门才后悔,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叫阿姊难过。他好恨自己心里的那些冲动,那些不能遏制的东西。
宅院之外是满目的花灯,就连河里也放满了灯,李奉麟遮着一只眼出门,聒噪的人群把他逼到了树上,反正今日不禁夜,就算禁那些武侯也捉不住自己。
李奉麟靠在树枝上小憩,忽然听到树下有人哭泣,不知哪家的小娘子在这独自伤心。
“喂,你拿的是谁的花灯?”
那小娘子带着帷帽,帽中还戴面具,李奉麟心想这是多丑,这么怕人瞧了?
“又不是你的。”
“就是我的。”李奉麟轻轻一跃,落在对方面前,他背对着人啧啧两声。
只是眼前的花灯里却冒出金色的焰火,从河水尽头烧了过来,李奉麟转头看到一张哭泣的面孔,这脸熟悉得要命,它主人的名字也在唇齿之间流转,但他不敢叫喊。
这是噩梦,他忽然明白,也因为明白放弃了挣扎,坐在台阶上等待火焰的烧灼。
心里默默地猜测,这里会是自己的地狱吗?
做了才知道后悔,他把往事一件件一桩桩地梳理,在将近地狱的时候他才想明白,父亲和姐姐到底是希望什么,两个人又承担了什么。
都怪那时候太不懂事,以为利剑可以劈开一切,如果……如果自己没有杀了她,没有考虑灵琅的要求,他或许就有机会为父亲和姐姐留下万世不堕的名誉,也告诉他们太平世是如何模样……
烈火烧灼自己的时候他认真感受痛苦,为辜负李淮舟这个名字的真正主人而愧疚,不管他是为了忠诚还是其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