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离开后的第三十天，林知夏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很碎，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安宁站在画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街道上匆匆行走的人群，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已经连续喝了三杯，不是想喝，是手里需要握点什么东西。不握东西的时候，她的手会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陆离消失的那天开始的。她的手会无缘无故地抖，拿笔的时候抖，端杯子的时候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抖。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性的，压力太大，休息不好。她没说自己经历了什么。她说不出口。

画廊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安宁没有回头，她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很快，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是林知夏的脚步声。林知夏的脚步声更慢，更沉，像一个人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这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了林知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上落满了雪。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知夏？你怎么来了？”安宁放下咖啡杯，走过去。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拍了拍大衣上的雪，然后把门关上，走到柜台前，把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这是什么？”安宁问。

“陆离写的。”林知夏说，“他回漫画世界之前写的。你哥哥带回来的。他一直没给你。”

安宁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疼比抖好。

“他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林知夏把信封推过来，“我没打开过。这是给你的。”

安宁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信封上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记。但她知道这是陆离写的。她认识这个信封——这是她上次穿越时带给他的那叠信纸的包装。他用了她送的信纸。她伸出手，拿起信封。手指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用两只手捧住，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叠了两折。她打开，看到陆离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很认真地写每一个字。她认识他的字。她见过他在代码注释里写字，见过他在白板上写字，见过他在生日那天写在蛋糕盒上的“谢谢”。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写这么多字。

“安宁：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去了。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忘记去过你的世界，会不会忘记看到你的样子，会不会忘记你说的每一句话。但如果我忘记了，请你不要难过。因为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变成了我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成了我看着远方时的眼神，变成了我每一次心跳加速时胸腔里的温度。

你问我值不值得。值得。因为我看过你生活的世界，看过你站在画廊里对着画微笑的样子，看过你吃糖醋排骨时眯起眼睛的样子，看过你走在银杏树下伸手接叶子的样子。那些画面我会努力记住。但如果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那些画面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你也是。你早就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不管我在哪个世界，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你都在。在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里，在我吃的每一碗牛肉面里，在我看的每一次日出日落里。你都在。

所以不要哭。不要难过。不要不吃饭。好好活着。因为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下次见。虽然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但我会等。

——陆离”

安宁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没有擦，因为她答应过他不哭。但她做不到。

林知夏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倒塌的柱子。

“知夏。”安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他写的是‘下次见’。他没有写‘再见’。”

林知夏看着她，眼神里有安宁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也经历过”的东西。

“安宁，”林知夏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陆离回来之后，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安宁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

“你哥哥画那扇门的时候，付出了代价。他失去了很多记忆——母亲做的饭菜的味道，父亲的生日，你小时候穿的白裙子。但陆离没有。他回到漫画世界之后，我一直在观察他。他记得去过一个陌生的地方，记得看到过一个女孩，记得那个女孩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他记不清你的脸，记不清你的声音，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有人在等我’的感觉。”

安宁看着林知夏，心跳得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希望。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完全忘记？”

“没有。”林知夏说，“他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抹去。只是被压住了，像水底的石头。你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那能不能——把它捞上来？”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