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哥,你喝多了。”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平静,“明天你就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我什么都记得。”
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
“你是我的哥哥。”我说,声音有些发抖,“永远都是。”
他没有再说话。我走出他的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哥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餐桌前喝粥,和父亲讨论股市行情。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对我淡淡一笑。
“早,安宁。”
“早,哥。”
那个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温和的、带着哥哥式的宠溺。现在是温柔的、带着克制的渴望。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察觉。
但我察觉到了。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不是疏远,而是重新划定界限。我不再单独和他待在一起,不再在他画画的时候给他送咖啡,不再在晚上去他房间聊天。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黑暗。
陆离在最新的章节里杀了第一个人——他的养父。
那个曾经把他视为丧家犬、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他赶出家门的男人。
评论区炸了。
有人在叫好,说“罪有应得”;有人在哭泣,说“陆离回不了头了”;有人在骂作者,说“你的心理有多阴暗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我一条一条地看,指尖发凉。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陆离在杀人。
是哥哥。
他在杀死自己心里那个渴望被爱的孩子。
晚上十点,我端着热牛奶敲响了哥哥的门。
“进来。”
他坐在画桌前,面前摊着新的原稿纸。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蜷缩的巨兽。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瞥了一眼他正在画的草稿。
陆离站在天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腿是跛的,靠着栏杆支撑身体。他的面前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他身后,是倒在他刀下的养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是最可怕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绝对的、什么都不剩的空洞。
“哥。”我忍不住开口,“陆离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的笔停了。
“什么意思?”
“他还有机会回头,不是吗?你可以在后面画一个转折,让他——”
“让他什么?”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像刀刻的一样,“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他原谅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让他变成一个幸福的、健康的、拥有美好人生的正常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安宁,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配得到救赎。”
“但陆离配!”我脱口而出,“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是命运对他不公平!”
“命运本来就不公平。”哥哥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我,他的腿因为久坐有些僵硬,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跛,和陆离如出一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画出陆离吗?因为我懂他。我知道被全世界抛弃是什么感觉。”
“你没有——”
“我有。”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眼底的光忽明忽暗,“你知道吗,安宁?在我最黑暗的那些日子里,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事,就是画画。而画画对我来说,就是把痛苦从我的身体里拿出来,放到纸上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你也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晚安,哥。”我说。
“晚安。”
我逃出了他的房间。
不是害怕,是心疼。
心疼到无法呼吸。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打开手机,翻到《逆命者》最新一话的评论区。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下了一行字:
“陆离,会有人来救你的。”
发送。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陆离听的,还是说给哥哥听的。
或者,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正看着同样的夜空,手里握着一本《逆命者》的单行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陆离不会死的。”她低声说,“我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
她叫林知夏。
而我很快就会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