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小瞧二嫂那位满肚子 “女儿种” 的丈夫,他善谈。聊开了才知道,之前只听说他所在的队半死不活、队长不作为,可如今在他嘴里,二队仿佛就是他的天下,言谈间颇有几分当家人的气度。齐巴子也不失时机展开 “火塘外交”,和这位非官方 “使者” 商量正事:大到明年开春去湖北挑薯秧、两队稻秧互济、农具应急,小到农户间辣椒苗、茄子秧互补,都敲定妥当。瞧瞧这架势,接下这么大的活那都不叫事儿,还真是个人物。
有些意外的是老会计,没想到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和客人聊得格外投机,满是热情与共鸣,相见恨晚。
我也蹭热闹,早早就到此来取暖,没成想竟被当作本村 “特产”,不无骄傲地向客人展示:“你看这小伙子,几乎全年无休出工,自己种菜园,就算农村单身汉,也难有这般吃苦耐劳的劲头,更别说还养着猪呢!”
众人轮番夸赞,各种溢美之词张嘴就来,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着实受用。
我还发现,情感这东西并非都对称 ——小张竟然被他曾经狂赞的 “活雷锋”(二嫂丈夫),贬得一文不值:“甭提出工了,找他都永远找不着;就算找着了,后面准跟着一帮知青男女,一住就是半个月。谁也不敢管,他找人打架根本不需要理由。好好的,有吃有穿,还偏要哭,半夜里似哭非哭地唱歌,吓人得很!”
几轮烟叶递过,烤红苕吃罢,茶水续了又续。人们开始讨论村小学边,那块因孩子们拿它方便小解,太过殷勤厚待,肥得倒秧的烂泥田,或许改种糯谷的利弊。毕竟打茶油作包,总去别队求人也不是个事,再说想要打双草鞋……有人起哄,邀春儿来一段《张家二姑娘》。可这位唢呐手,正热衷于和老会计、客人切磋 “达谷套路”:有结实缓慢的 “马过桥”,有懒散怪异的 “牛擦痒”,还有热烈疯狂的 “□□塘”。春儿投入的模样感染众人,大家跟着一起合奏:“嘣嚓嚓嚓 ——,嘣嚓嚓嚓 ——”模拟谷穗击斗、翻稻擦席的声响,活灵活现,堪比如今舞场里的《拉丁舞??恰恰》。那般欢欣,那般嘚瑟,全然忘我。平日里死蛇般懒散的老粗们竟……
能说他们不是爱着自己的本行?尽管生活充满艰辛不易,他们始终乐观活在当下,眼里闪耀着对生活的热爱。
……
下午送客,一送再送,已送过对面山后山坳。懒搞得哼着跑调的山歌往回走,冷不丁瞧见半截红的老婆荞花,站在山坳口,面向村子不舍地遥望。
她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了懒搞得,她突然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我走了,他爷儿俩就好过些。他叔,今后我那孩子要是遇到什么难处…… 还请你多照看啊。”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慌得懒搞得手忙脚乱去扶:“哎哟我的嫂!您这是干啥呢?快起来,有话好说!”
回应他的,只有冷风在山坳里打着旋儿,呜咽作响。
等懒搞得反应过来,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上去,只看见天坑边落着一双黑布鞋,鞋尖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