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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过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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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倒像得了美差,喜滋滋跟我商量排练的吃住。我脸上扯着笑应付,心里却犯愁:小赵还带着个吃奶的娃娃呢。说是突击排练几天,可仨大人加一个奶娃,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我那点口粮哪够打发?这不成了免费收容站?一年的口粮没了,我上哪儿哭去?

矮叫花已经开始导戏,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可这九亿人,竟能对着几出样板戏翻来覆去看,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得无人不中邪样哼哼。等着吧,辛辛苦苦排出戏,再任这些人挑鼻子挑眼,还不如直接就把人架火上烤。

我抱着胳膊,像捧着个烫山芋,嗓音干涩地请求,说自己喉咙痛,有慢性咽炎。可矮叫花压根不搭理我。嫌我还没死透,想再补一刀?小赵居然还举荐村里那个我领教过的瞎子来蹭饭:“蛮好蛮好,让他来拉二胡伴奏,你没听过他拉的《北风吹》……”我真要给这神助攻跪下了。这哪是伴奏,怕是得改成《鬼吹灯》。

看不出矮叫花,虽长得一言难尽,竟还跟艺术沾边。导戏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脱口而出,三句不离 “阶级感情”。又是设场景,又是举例子,还亲自示范动作,平日里那副高冷模样全不见了,表情生动得很。话还没讲完,他就斜脸半闭着眼,一副微醺模样,让主角小赵先来试试,就一段。

小张使劲给她打气。憋了好一阵,小赵终于起嗓:“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天呐 ——

那声音,就像一只被卡在烟囱缝里的麻鸭,拼了命往外扑腾,调子又尖又怪,却偏偏嘹亮无比。

地上正啄食的几只花脖斑鸠,“扑棱棱” 全飞上了屋脊。矮叫花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瞬间变成吞了生苦瓜,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半晌,才极不情愿地摆了摆手。

我长长舒了口气。这时想起已经调回城的小谢,她要是在,往台上一站,一颦一笑,那就是天生的角儿。只是自她走后,竟再无半点消息。

小张看看我,又瞅瞅脸色铁青的矮叫花:“她…… 她许是感冒了,平时唱得绝对不差…… 要不,我们仨一起唱一段试试?”

那张大方桌,终究还是抬回了石楼。

样板戏是彻底不排了。可矮叫花却给这石楼添了新名 —— 大队 “宣传站”、图书室,过些日子桌椅书报就要到位。

我以为躲过一劫,没料到,更大的灾难已在不远处等候 ——

他还捎来区上 “袁文教” 的口信,让我抽空去他家一趟,照着我做的那个上下圆角五屉柜的新颖样式,打造一套家具。“木料都备齐了?” 我心里犯嘀咕,实在不敢信。请人做事,全无商量的余地,竟这么笃定,怎么就先把木料备下了?再说那袁文教,远在二十几里外,管的是小学教师的事(文化、教育),跟我一个知青能有啥交集?更何况,先前做木工的老哥早就走了,我这三招两式,顶多打打下手,哪能独当一面?内向木讷的人,面对无妄之灾,表达方式通常只有点头或摇头。我面露难色看着矮叫花,心里满是疑惑 —— 当初那个坚持原则、公然 “抗命” 公社通知、政治理论 “高水平” 的人,竟帮着权势者欺榨一个无助知青,形成奇妙的反差,实在叫人意外。

后来我才摸清袁文教的底细:他的管辖范围,竟还牵扯着知青调出的手续。

矮叫花没再多说,扭头朝站得老远的齐巴子喊了一嗓子,让他带人把石楼底层的柴禾清干净。留下带来的那只鼓、那面锣,他走了。

……

齐巴子也有底气不足的时候,拉上我一同去完差。我站在半截红的破屋门外。

借着窗户透进的光,听着进门人热情地招呼,屋内却毫无动静。屋外都能闻到一股霉湿味,阴冷逼人。半截红全变了,变得近乎无法接近。

齐巴子干笑着,小心翼翼避开地上几摊鸡屎,脚下一趔趄,差点踢到床前的军用水壶。他想往矮凳上坐,谁知凳子缺了一条腿,“哎哟” 一声坐在地上。他也不恼,依旧陪着笑。

他从火塘那四块长石板夸起,夸完石板夸火铺,称赞这狭窄火铺冬天暖和。又叹气说,这摇摇欲坠的破房子虽旧,胜在紧凑,好收拾,靠路边也方便,真是个实在住处。净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我站在门外都替他着急。屋角的人仍没动静。

齐巴子终于绕到正题,语气却轻描淡写:“你们父子俩住着这小房子也够宽敞,那石楼又潮又高,您老腿脚不便,住着也费劲。再说…… 那石楼空着也是空着,也显得跟大伙儿生分不是?”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您老哥啥都好,是个好人,一辈子就是吃亏在太实在,不讲阶级斗争。”

绕啊绕,矮叫花的指令,绕得过去吗?我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让他别磨叽,赶紧把话说透。

齐巴子凑到半截红跟前,盯着那张布满深皱的脸 —— 那人双眼紧闭,脸色冷得像冰。他看了许久,迟疑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袖肘。他明显发怵,犹豫半天,终究没敢把要说的话讲出口。最后只能站起身,自顾自点头,嘴里嘟囔着什么,狼狈地退了出来。

“睡了…… 他睡了。”一出门,他就压低声音跟我说,那语气,像个偷喝墨水被抓包的小学生,连空气里都飘着 “我在撒谎” 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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