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玉没有回答。
她关掉麦克风,认真地看向雪顶。
“它们都想让他死啊。”
狮子也好,鬣狗也罢,嘴里念叨的无非几句话。
计划提前。今天是约瑟夫的死期。诱饵羚羊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它们的老大——名叫塔奇的大象回来就开始行动。
中间夹杂着几句疑问:约瑟夫跟能听到它们嘶吼一般,吓得草木皆兵的,不会取消他原本打猎的计划吧?
是的,谢棠玉才知道约瑟夫还打算在她的直播间,当众展示他是如何猎杀羚羊的。
她光是想想就直犯恶心。
雪顶说:“是啊,咪闻得出来。”
它瞳孔瞪得很圆,专注地看着屏幕里约瑟夫因得不到回应而越发惊恐的神情。
仿佛在凝视爪子里垂死挣扎的鸟。
谢棠玉叹口气,开麦,“在告诉你它们说了什么之前,你必须先说明——”
“大象塔奇,它是怎么死的?”
野兽的嘶吼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悦耳沉静的声音。
约瑟夫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猎过大象,什么塔……”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壳。
“塔奇?那头从马戏团里跑出来的大象?”
“你是说它的鬼魂也在我身边?上帝啊,这怎么可能?”
“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他不理解,“它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棠玉:“几十年前?”
约瑟夫道:“没错,那时候我才十二岁。”
他和塔奇的关系,说破天也不过是一面之缘。
被父母领去看马戏团表演,好巧不巧遇上“发狂”的大象。
本该表演节目的大象,不是在驯兽师的牵引下登场的,而是用脚踢着软绵绵的“人偶”出来的。
人们鼓掌,欢呼。
随即发现大象脚下的根本不是什么人偶,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人挥舞着鞭子试图让大象停脚。
反被大象一个蹲卧,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
亲眼见到人为什么会变得软绵绵的观众发出刺耳的尖叫,四处奔逃。
而大象也撞开栅栏,走上街道。
试图拦它的人被一脚踢开,堵着它的门在吨位前不堪一撞。
警察来得很快。
这个自由的国度不允许一只会危及行人性命的疯象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
塔奇的暴走伤人为它的象生争取到半小时的自由。
之后警察开了枪。
“六七十枪,他们足足开了枪,”约瑟夫说,“我从马戏团出来,刚好看到那只大象倒下。”
它体型庞大,哪怕身中数枪,依旧能踉跄地站起来,往没有人的地方走。
直到脑门也挨上仁慈的一枪。
子弹穿过大象蓝底白星的头巾,留下圆形的弹孔和飞溅的血花。
“后来新闻播报我才知道,这只大象的名字叫塔奇,它发疯是因为驯兽师想拿鞭子抽它,让它听话。”
谢棠玉:“没了?”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约瑟夫急急忙忙,他心里很慌,“现在能告诉我狮子说什么了吗?”
“不能。”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约瑟夫背后传来,替谢棠玉回答。
狮子和鬣狗不约而同地退让到两旁。
灰色的庞大身躯踱步而来,它头上顶着破洞的蓝色头巾,脚上系着褪色的红丝带。
塔奇皮包骨头,遍体鳞伤。
除却数不清的弹孔,它还有多处伤疤,皮肤溃烂。
象牙被连根锯掉,眼窝深深凹陷。
塔奇弯弯的长鼻越过约瑟夫的肩头,点了点无法触碰的屏幕,“人类啊人类,他没有说完。”
“我暴起伤人不仅是因为驯兽师拿起了鞭子,而是因为那鞭子落在我身上已有将近二十一年。”
从有记忆开始,塔奇就是马戏团的象。
铁链,长鞭,棍棒。
充斥着塔奇童年的各个角落,随着它的乖顺懂事,配合表演,驯兽师的态度才勉强好一些。
但不开心时,他依旧会在塔奇身上出气。
直到那天,他又一次拎起鞭子。
塔奇受够了这一切,它感到厌倦,它想要终止这一切。
它用鼻子将人拦腰卷起,又摔在地上,整个身体压上去。
就这样解决。
宽敞的街道,是给机械铁车的街道,不是给一头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大象。
响起的枪声并不让塔奇意外。
它只是没料到能痛成这样,痛得它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然后倒地不起。
塔奇在地上“嗬嗬”地喘着粗气。
有个头发金灿灿的男孩凑过来——他在大象的面前就是个小鸡崽,还是个胆子很大的小鸡崽。
这孩子伸出手指,摸它粗糙的皮肤,摸流血的伤口,摸残缺的耳朵。
直到有人喝止,说不能动。
那声音带着哭腔,塔奇知道,有不少行人为自己的倒地虚伪地流下眼泪。
可那小男孩不。
他看了又看,捻捻手指上的血,露出个满足的笑来。
塔奇大为震撼,它不清楚,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会满足?
它莫名其妙留在小男孩身边。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对野生动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看到他捕鸟捉虫,收集标本。
然后在在合法的年纪,远赴非洲,猎杀羚羊,鬣狗和狮子。
它在这里见到同类,生在草原,拥有自由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