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族人没有丝毫怀疑,只当首领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变故,需要时间处理。
苍??走到砚止寻身边,语气恭敬严肃,按照族群惯例:“首领,两名叛徒已经控制,按照晷宿准则,滋生情感、基因污染者,一律消灭,以保族群纯粹。是否即刻执行裁决,请您指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首领的最终指令。
砚止寻依旧沉默,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还有周雅媛单薄的身影,自己自己即将触碰断情仪时的慌乱。
可不知为何,他却无法开口。
过了许久,久到全场都快要失去耐心,砚止寻终于开口:“不必即刻执行。将二人单独关押,后续处置方式,我会亲自考量,待我理清所有事宜,再做最终裁决。”
台下的族人,纷纷应下:“谨遵首领指令。”
苍??狐疑地盯着眼前的首领,视线落在那台三角仪器上,但他始终没有说什么。
……
砚止寻独自盘腿坐在舱房中央的坐垫。
他垂着眼,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仪式上的每一幕。
他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着晷宿文明的核心准则。
情绪是病毒、情感是枷锁、规则至上。
他是族群精心培育的首领,一生都在践行这份准则,从未有过偏离,也没有质疑。
可今日,一切都被打破了。
离素的坦然,那个族人的勇敢,还有自己在仪式上,不受控制看向周雅媛的目光,以及心底无法压制的慌乱,都在一遍遍冲击着他坚守了百年的认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眼,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平静。
他站起身,径直朝着舱房外走去。
砚止寻沿着廊道前行,即将抵达转角时,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与他撞了个照面。
是周雅媛。
她似乎是漫无目的地行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放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砚止寻,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廊道里的灯光,安静地洒在两人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氛围,在彼此之间蔓延。
周雅媛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翻涌起无数情绪。
她见证了那场荒唐又震撼的结合仪式,看着他被当众背叛却始终沉默,有太多的话想问,她张了张嘴,喉咙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说这些。
更何况,他没有情绪,不懂情感,她的所有话都只是徒劳。
最终,周雅媛收回目光,没有说一个字,侧身绕过砚止寻,脚步匆匆却又带着一丝狼狈离开。
砚止寻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的心底再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便被强行压制下去,继续朝着拘留室走去。
抵达拘留室入口,两名值守的晷宿士兵立刻敬礼:“首领。”
砚止寻:“你们退下,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两名士兵转身,步伐整齐地离开。
砚止寻抬手,轻触面前的感应门,紧闭的舱门向两侧滑开。
拘留室内的空间简洁空旷,离素正坐在中央的地面上,双腿盘膝,脊背挺直,双目微闭,姿态平和,听到动静后缓缓睁开眼。
砚止寻缓步走进房间,感应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在离素对面同样盘膝坐下,与她相对而视。
两道平静的目光,隔空相对,沉默了许久。
终于,砚止寻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指责批判,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为何要在如此庄重的仪式上,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离素的眼眸清澈,迎上砚止寻的目光:“我救了你,不是吗?”
砚止寻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微动了一下:“何出此言。”
“若仪式上,先将手放在断情仪上的人是你,你觉得族群会陷入怎样的动荡?”离素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信任的首领,滋生了情感病毒,会动摇整个文明的根基,引发的危机远比我二人违规要严重百倍。”
砚止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被她戳中隐秘,却依旧语气平静道:“所以,你是为了救我,稳住族群秩序。”
“一部分是。”离素没有否认,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释然,“另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由。”
“自由?”
砚止寻重复着这两个字。
“晷宿人,已经没有自由这个概念,而是恪守规则,基因纯粹,高效运转,整个族群保持绝对的认知合理。”离素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淡淡地诉说着自己的心声,“历经一代又一代的基因优化,不断剥离情绪,越来越完美高效,行为毫无偏差,轻易掌控规则,随手改造一颗星球的生态,以最精准的方式,维系文明的延续。可这样的我们,活着,到底在体会什么?”
砚止寻:“活着是为了高效,而不是体会,这是没有意义的。”
离素突然笑了一声,嘴角的肌肉牵扯了起来,砚止寻望着她的笑容,目光有些诧异,他曾经尝试过笑,可是肌肉无法配合,看到离素这样毫无顾忌的笑,他甚至有些羡慕。
“到底谁有资格定义,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们感受不到风的温度,光的暖意,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生命本身的喜怒哀乐。就像一台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遵循着既定的程序,坚守着所谓的规则,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活得太累。”
砚止寻:“我并不觉得累,任何行为都很高效。”
离素:“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灵魂的麻木,被规则牢牢困住,连心跳的节奏都要被精准管控的窒息,与你交.配时,我都要时刻提防生理失控,压制本能情感,不能有片刻失神,连一秒的相拥取暖,都是奢侈,我厌倦了。”
砚止寻平静地反驳:“文明的存续,需要舍弃无用的杂念。情绪会带来混乱,不可控的变数。剥离情绪是文明进阶的必然,是族群得以延续的根基,你的累,是个体违背规则后的错觉。”
“错觉?”离素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释然的笑,“我也曾以为这是错觉。当初,我被族群选中,成为你的未来伴侣,站在你身边,遵循族群的所有安排,我也曾对你产生过一丝不受控制的情绪,因为你如此的完美。”
砚止寻:“你……对我产生了感情?”
离素:“是的,那时的我只觉得自己病了,基因出现缺陷,我偷偷进入净化舱,一遍遍压制自己的内心,剔除所有杂念,告诉自己我不能爱上你。”
“此后与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严格遵循族群的准则,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说着最符合规则的话,不敢有丝毫逾越,硬生生将那点情绪,彻底压制在了心底最深处,让自己看起来,和所有的晷宿人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没有不甘,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他。”
提到那个年轻的晷宿人,离素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柔和的光晕:“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要刻意压制自己,不需要遵循那些繁琐的规则,也不需要说符合身份的话语,哪怕我们就那样站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盯着远处的光,就会觉得,心底很安稳,很踏实。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一天的时光,悄然而过。”
砚止寻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解:“忘记时间,安稳踏实,是情绪麻痹神经后的假象,爱这种情绪,能让人认知混乱,忽略客观规则,这是不合理的。”
离素:“这只是你们认为。晷宿人一直信奉的合理,是绝对统一,摒弃所有个人感受,可这份合理,真的是对的吗?”
砚止寻:“它为我们的族群带来发展和高效。”
离素:“可我们追求认知统一,所以不允许有情绪化的声音,追求基因纯粹,不允许有任何感情滋生,追求高效存续,就把所有违背规则的存在定义为需要清除的垃圾。我们是生命体,却把自己活成了机器。我受够了这样的合理。”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激烈的情绪,却像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剖开晷宿文明看似完美的外壳,露出底下被压抑已久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渴求。
砚止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戳中他内心深处那片不愿触碰的隐秘。
最终,他站起身,语气是惯有的清冷:“此事,你在此等候结果即可。”
说完,他转身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离素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今天在结合仪式上,先把手放在断情仪上的人是你,那么现在被关押,被定义为基因污染的人,就是你。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至高无上的首领,对一个地球人……”
“停止你的猜测。”
砚止寻骤然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比之前沉了数分,周身的气息,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是他身为晷宿首领,第一次,在族人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破绽。
离素看着他略显失态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的笑:“你我都一样。从第一次出现不受控制的情绪开始,都会恐慌,自我怀疑,觉得自己病了,会像一台出错的机器一样,拼命想要关机,修正自己,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可最终我们发现,身体不听话了。”
砚止寻:“你错了,你是被地球人影响,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离素:“不,来到地球之前,我就已经产生感情。感情从来都是不可控的,没有外部污染,也没有谁有资格定义,爱上一个人是一种病。无论这份感受,在规则面前有多么不合理,但它都是真实存在,是属于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你可以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的身体。”
砚止寻哑口无言。
最终,他转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多了一丝逃避。
他沿着廊道,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一路走到星舰的舷窗廊道,这里空旷无人,巨大的全景舷窗,将浩瀚的星空尽数纳入眼底。
砚止寻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空,渐渐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迷茫无法散去。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缓缓传来。
慕云霓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孤寂的背影,轻声开口:“首领。”
砚止寻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何事。”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的未婚妻,还有那个晷宿人?”慕云霓的语气忐忑。
砚止寻沉默了片刻,回答:“按照晷宿准则,滋生情感,基因污染,他们会被消灭。”
慕云霓听到这个答案,心里瞬间泛起一丝怒意,她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反驳:“就因为他们爱上了彼此,就要被杀死吗?这份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砚止寻:“这是合理的。”
慕云霓:“你们晷宿人,一直嘲讽我们地球人互相伤害同类。可你们现在,对待两个只是爱上彼此的同类,却能如此狠心,这和地球人有什么区别?你们也可以随意定义合理。”
砚止寻终于转过身,看向慕云霓:“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生存底线,不可触碰的禁忌。我们晷宿人的禁忌,就是情感。情绪是基因病毒,情感是文明隐患,关乎整个族群的存续,违背者必须接受惩戒。”
慕云霓:“你们的文明拥有改造星球的能力,难道不能修正他们的基因吗?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
砚止寻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情感一旦滋生,就无法彻底根除,强行修正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若不彻底消灭,他们的基因会污染整个族群的血脉,影响下一代,会让晷宿人万年准则崩塌。”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慕云霓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都提高了,“把他们驱逐出晷宿族群,流放到遥远的星球,永远不许回来,不许他们再接触晷宿人,这样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砚止寻:“即便我个人不赶尽杀绝,他们也必须死,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没有漏洞可以放行。”
慕云霓咬了咬牙又说:“漏洞可以创造。”
砚止寻:“我不能为了私人想法,背叛族群准则。”
慕秉持:“可你已经背叛了。如果今天不是离素比你先一步用断情仪,那现在要被消灭的人就是你。”
砚止寻:“……”
自己已经病态到这个地步,竟被一个地球女人看穿了?
慕云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包括我的家人。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你的人。爱本身没有错。不应该被定义为病。错的不是爱,而是文明的规则,强行定义爱是一种病,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错误。”
“在地球,我们也会用规则,定义什么是对的爱,什么是错的爱,定义谁可以爱,谁不可以爱,把不符合健康标准的爱,定义为病态,畸形,让人们去治疗,压抑。把理性、独立、清醒,推到极致,容不下任何依赖、牺牲、不理智的爱。到了你们的文明,晷宿人把合理推到极致,容不下任何情感。”
砚止寻:“不要拿你们的混乱与我们对比。”
慕云霓:“本质一样。你们定义情绪污染,告诉对方你需要被消灭,我们定义恋爱脑、症候群,创造五花八门的心理学标签,告诉你你有病。你们用断情仪检测进行肉.体消灭,而我们用道德审判、人格指责,让对方社会死亡。全都是在用外部的规则来定义个人的情感。”
砚止寻忽然握紧了拳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病态就应该被消灭,族群的尊严不可违背。”
慕云霓:“尊严还不是外部来定的,而不是尊重个体的选择。这真的是病吗?不,这是外界强行给不符合规则的感情,扣上了病态的帽子。同一种情感,同一件事,换一个时代,换一个文明,换一套规则,就会从病态,变成理所当然。所以,什么是病态?什么是尊严?你看待我们的问题头头是道,可为什么面对你的文明,却看不透了呢?”
砚止寻站在原地,看着慕云霓,久久没有说话,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沉思。
慕云霓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等待他的回答。
她转身离开,最终消失在尽头。
空旷的舷窗廊道里,再次只剩下砚止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