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不势客无话,只是表情微妙的看着王钢铁。大约也是知道了她招灵的事。只是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夹杂惊恐,反而有一些……温和?
王钢铁躲开不势客的目光,独自端正姿态,大步走着。
穿花度柳,又路过高殿广厦,钻进深林,这才望见一处泥潭。
一直无话的不势客突然道:“……如果掌门不留你,就来找我。我会保下你。”
说罢自顾翩然而去。
王钢铁惊讶回头,心里百转千回转了几转。到底猜不透,为何从无任何交情的不势客,会在这样一个风声鹤唳的时节表示,愿意保下她这个小弟子。
……大约是副掌门心善吧。
她强行归纳了一个缘由。轻轻放下不势客的善意,不准备兑换。自己抬眼将泥潭尽收眼底。泥潭上搭着凉棚,下头摆放着几张桌案,上面灵瓜灵果色彩缤纷。
唯潭内黑漆漆一块凸起。
她对着凸起行了见师礼,半是礼节半是提醒:“师傅——”
随着王钢铁话落,黑色凸起动了动,转过来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是钢铁啊。”
中年男人面目和善,肚腹丰隆。穿着简薄衣衫,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泥浆,就连脸上也沾了些许。
正是傀儡派掌门、一干弟子的师傅,孟鸿。
“师傅叫我来所为何事?”
孟鸿和善笑笑:“今日天气不错,滚一滚泥浴很合适。你也来泡泡?”
王钢铁后撤一步:“不敢。”
孟鸿也不再劝,从泥潭中抬起手,拈起桌案上的银叉,将一块鲜黄色的灵瓜送入口中:“找你来呢,是有件事问你。
知道三百年前的掩月吗?”
掩月。
跟招灵之术强相关的掩月。
王钢铁僵了一僵,随即面色如常将卷册上的有关掩月的记录一一道出,不过就是些生前显赫、一朝踏错、身死道消的故事。
末了又补充了句思想升华之语。
都是卷面上不会出错的答案。
孟鸿拊掌:“没错。我记得你道派历史一向学的很好。可是,既然知道掩月,怎么还要做那样的实验呢?”
王钢铁沉声抢白:“……是小师弟说的吗?
外面的风言风语怎么也传到师傅耳中了?
那不过一两句笔误而已,怎么能只凭小师弟的片面之语?
师傅不信我,大可派人查验。每一笔实验记录我都写的清清楚楚,我做的是赋灵,绝不是招灵!”
“记录我派人偷偷查了,确实没问题。
但我说是什么实验了吗?”孟鸿撒手,掷下手中银叉。
银叉落在桌案上,叮当一声脆响。
王钢铁一愣,随即脚底升起阴寒。
人一急躁,就变得话多。
她用力握紧掌心,片刻又忽然放松了眉头。
查过了。
没问题。
不就是没有证据?
王钢铁挤出来一个合适的原因:“……小师弟对我有些误会。况且近来只有这件事值得惊扰师傅。”
她不善圆谎,只好垂着头回。
虽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孟鸿那有如实质般的目光在她头顶来回摆动。
她挺起腰杆,站直了身子。
一个强硬的姿态。
两相对峙。
想谴责的师傅,和倔强不服的徒弟。
沉默中孟鸿忽然缓下语气:“……你在山上太久,有点事情意识不到危险很正常。年纪又轻,没见识过掩月当年究竟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只一个掩月,就折了那么多子弟,道派几近断代。就连我们门派里那些长老,都因为掩月至今重伤闭关不出。
“听我的,实验的事不要做了。我会安排新的人手暂时顶替你的工作。”
实验不要做了?!
王钢铁猛一抬头:“师——”
“不要说了。”孟鸿抬手制止,“念在你尚未酿成大祸,又是他们的大师姐,这已经是门派宽仁。”
说着递过去几张信封:“这里面,是附近村民递来的求助讯息,你下山一趟去协助铲除妖魔。
你不在山中,门派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晾两天自己也就散了。去吧。”
王钢铁站着不动。
孟鸿又抖了抖手中信封。
黄色草纸在空中嚓嚓作响,跟握着它的人一样,非要她接手不可。王钢铁闭了闭眼随后睁开,上前一把夺走信封,随后转身就走。
“诶,你站住!”
王钢铁置若罔闻。
“……这孩子。固魂丹别忘了吃!”
说着掷来一枚瓷瓶。
王钢铁单手接住,头也不回。
等她走远,良久身后泥潭才传来孟鸿的一句悠悠叹息。
储物袋内,周不放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
固魂丹?
他歪了歪头。
固魂丹主治神魂损伤,怎么王钢铁她……?他竟然从未听闻过这事。
而且看师傅和王钢铁的对话,两人表现的还挺神秘且熟稔。
奇怪。
周不放察觉王钢铁带着他越走越远,刚想悄悄问一嘴,忽感丹田涌来股熟悉的暖流。
不是王钢铁渡过来的灵力,而是……身体自发吐纳收集的?
他轻咦一声,急忙沉心内视。
只见木纹的丹田空间内,凝聚出一片白色烟云。这是半只脚踏入仙门的一阶修士才有的灵力气团。他死亡时早就越过了一阶,见的气团比这凝结的多,一时对这团稀薄烟云还有些新奇。
他试着引入四肢百骸,跟王钢铁这样外来的灵力不同,这股新灵力挥洒自如,浑似他生前才有的熟练。
仿佛曾经的周不放,正借傀儡之躯,缓缓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