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在城西郊外,一片特意辟出的开阔地。常年浸润鲜血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即使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也驱不散那股深入泥土、仿佛已与空气融为一体的、浓得化不开的、甜腥的铁锈气味。
行刑的木桩孤零零立着,上面溅满深褐色的污迹,几只乌鸦盘旋不去,发出粗嘎的叫声。
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被践踏过的、沾着不明污渍的纸钱。
看守刑场的几个士兵正躲在远处的凉棚下,就着冷水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着方才那场“热闹”。
忽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似军队行进,倒像是单骑狂奔。几人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匹显然是临时抢夺而来的、跑得口吐白沫的驽马,驮着一个身影,疯了一般直冲刑场而来!
“吁——!”
马上那人猛勒缰绳,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尚未落地,那人已等不及,竟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什么人?!”士兵们一惊,抄起兵器围了上去。
待看清地上挣扎起身那人的模样,所有士兵都倒抽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是周行之!
他们那位本该重伤昏迷、据说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少帅!
可他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少帅的威严?身上只穿着一件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污秽不堪的素白里衣,赤着双脚,脚底已被砂石磨破,鲜血混着泥土。胸口处,里衣已被涌出的鲜血彻底染红,还在不断向外洇开,显然是伤口彻底崩裂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缩得极小,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他头发散乱,几缕被冷汗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与绝望。
“少、少帅?!” 一名老兵认出他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扔下水桶上前搀扶,“您怎么醒了?您这伤……怎么能来这里!”
周行之却猛地挥手,打开了老兵伸来的手。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扫过空荡荡的刑场,那孤零零的木桩,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泊……最终,落在了那开口的老兵脸上。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猛地伸出那只没有捂着伤口、却也沾满血迹和泥土的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老兵的衣领!力道之大,竟将那魁梧的老兵硬生生提得双脚微微离地!
老兵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周行之那双疯狂到近乎失去理智的眼眸,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人、呢?!”周行之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他在哪里?!说!”
老兵被他身上骇人的戾气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指向刑场后方那条荒草丛生、通往更偏僻之地的泥泞小路,舌头打结,声音发颤:“回、回少帅!人……人犯午时三刻,准时……斩、斩首了!尸首……按规矩,已送去后山的……乱、乱葬岗抛了……”
“斩首……乱葬岗……”
周行之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手一松,将那老兵如同破布般扔在地上,看也不看,转身便朝着老兵所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赤足踩过冰凉粘腻的血污和碎石,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老兵瘫坐在地,看着那道如同受伤野兽般决绝癫狂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中,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
乱葬岗。名副其实的巨大深坑,如同大地上一块无法愈合的、流着脓血的疮疤。腐烂的恶臭冲天而起,几乎形成有形的瘴气,令人作呕。
坑中层层叠叠,堆积着不知多少无人认领、或身份不明的尸体。有些已腐烂见骨,蛆虫蠕动;有些还算新鲜,保持着临死前狰狞或麻木的表情;衣物破烂,身份混杂,兵卒、囚犯、流民……死亡在这里抹平了一切差别,只余下最原始的丑陋与恐怖。
周行之跑到坑边,只是略一停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疯狂地扫过坑底那一片狼藉的死亡。然后,他竟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这人间地狱!
腐臭的淤泥和冰冷的尸体瞬间淹没到他的小腿。他恍若未觉,像一具失去痛感的行尸走肉,开始徒手在尸堆中翻找。拨开僵硬的臂膀,推开扭曲的腿脚,翻开一张张青紫浮肿、布满血污或蛆虫的陌生面孔。
指甲翻起,嵌入污泥和腐肉,很快变得污秽不堪,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执拗地翻找着,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如同梦呓:
“不该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
“你那么爱干净……最讨厌腌臜气味……”
“你喜欢热闹,喜欢人陪着说话……这里太冷清了……”
“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