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粘腻。痛楚如同细密的针,时而在皮肉下穿行,时而在骨髓深处搅动。周行之的意识,便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断续的锐痛中载沉载浮,半昏半醒。
朦胧中,他感觉到温热的、略带苦涩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渡入口中。一只微凉的手托着他的后颈,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他是极易碎裂的琉璃。他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绪复杂。
接着,是温热的布巾,细致地擦拭过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头、脖颈、胸膛。避开那些伤口时,动作愈发轻缓,如同羽毛拂过。偶尔牵动伤处,他无意识地闷哼或蹙眉,那擦拭的动作便会立刻停顿,仿佛能感知到他的痛楚,然后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一只手会极轻、极快地抚过他的眉间,似乎想将那蹙起的纹路抹平。
更换颈间纱布时,那过程漫长而煎熬。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屏住了,指尖冰凉,带着压抑的紧绷。每一次揭开旧纱布,都仿佛在揭开他自己心上的痂。然后,是更轻柔的敷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竭力控制的平稳。
痛到深处,陷入混乱梦魇时,他会无意识地挣扎、低喃,甚至发出痛苦的气音。这时,总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及时地、不容拒绝地将他拢入。那怀抱并不十分强壮,甚至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极富韵律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哄慰着,念着他的名字,说着“没事了”、“不疼了”、“我在”。
那些破碎的、不甚清晰的意识片段,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光影,让他隐约知道——是关卿尘。
那个在黄河渡口,用冰冷算计将他推入绝境;在囚笼之中,眼睁睁看他自戕的关卿尘。
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力亲为,做着最琐碎、最耗神、也最卑微的照料之事。
那没良心的……到底还是有点良心的。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昏沉的意识里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痛楚淹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底最深处无声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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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药效的深入和关卿尘不眠不休的照料,尖锐的痛楚终于如潮水般,一点点、缓慢地退去。身体虽然依旧沉重无力,但那折磨人的、无休止的锐痛,总算是减轻了。
然而,另一种感受,却随之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浓郁起来。
是关卿尘的味道。
不再仅仅是清冽的药草气,而是混合了更多……属于关卿尘本身的气息。那是一种冷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淡香,此刻却因日夜不休的陪伴和近距离的接触,变得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它萦绕在呼吸之间,渗透在每次被触碰的肌肤记忆里,甚至在他昏睡的梦境边缘,也悄然弥漫。
这气息,不再仅仅是师傅或仇敌的标识。在病痛减弱、感官逐渐复苏的此刻,它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隐秘的、危险的意味,悄然拨动着周行之内心深处,那根被强行压抑、却从未真正断裂的弦。
于是,在又一个被伤痛和药物折磨得精疲力尽、终于得以沉入较深睡眠的夜晚,周行之再次梦见了关卿尘。
这一次的梦境,截然不同。
没有烽火,没有刀兵,没有冰冷的玄铁囚笼和飞溅的鲜血。
只有一片氤氲蒸腾、无边无际的温热雾气。视野所及,白茫茫一片,湿漉漉的水汽沾在皮肤上,带来奇异的滑腻与燥热。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温泉水池的中央。身下是一块巨大而光滑的黑色滑石,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石面温热,却异常湿滑。而他自己,竟被层层叠叠、冰冷沉重的乌黑锁链缠绕、束缚,牢牢困在这滑石之上,动弹不得。
泉水温暖,锁链冰冷,身体被禁锢,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盘膝坐在滑石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口中反复默念着清心静气的咒诀,试图驱散心头的躁动与这诡异情境带来的不安。
咒文在心底流转,却仿佛收效甚微。周身的泉水汩汩冒着气泡,蒸腾的热气让他口干舌燥,锁链的寒意却又透过湿透的衣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冰火交织,煎熬难耐。
就在他心神摇荡,咒文将断未断之际——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探出。
那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带着泉水的微凉,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滑腻触感。它如同最灵巧的蛇,带着一种慢条斯理、却又目的明确的意味,顺着周行之紧绷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缓缓向上滑动。
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酥麻的火焰。周行之浑身剧震,诵念的咒文戛然而止!
不待他反应,那两只手臂如同最柔滑的丝绸,又似缠绵的水草,轻轻柔柔、却又不容抗拒地,缠绕上了他的肩膀。随即,一具冰凉、柔韧、光滑得不可思议的躯体,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冰冷的肌肤,与温热的泉水、与他自身滚烫的体温,形成了致命的反差与刺激。
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氤氲水汽的气息,贴近了他的耳廓。那声音低哑、柔滑,如同梦境本身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直直撞进他毫无防备的耳膜,也狠狠撞在他猝然失守的心防上:
“子昂……”
是关卿尘的声音。却又不像。比平日更低,更柔,更……诱人。
“师傅对不起你。”
那声音里仿佛真的带着无尽的歉疚与哀怜。
“师傅永远在这里,陪着你。”
“永远”二字,如同魔咒。
“轰——!”
周行之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心底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爱欲、恨意、不甘、暴戾的黑暗情绪,如同被封印的凶兽,在这一声“永远”的催化下,轰然破闸,奔腾咆哮!
他喉间迸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不再是什么清心咒,而是最原始的宣泄!缠绕周身的冰冷锁链,随着他骤然爆发的巨力,发出“哗啦啦”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抖动声!
他猛地反手,用那只没被束缚的手,狠狠捏住了胸前那只作乱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
然后,他借着锁链的支撑和滑石的湿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个翻身!
“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