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与周行之焦急、愤怒、充满担忧的眼神对上。
然后,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了起来。
勾出了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却让周行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个刻意的、疏远的、甚至带着几分狡黠与算计的笑容。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的面具,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掩了起来。
他看着周行之,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子昂,你忘了。”
“我是大魏的将军。”
“始终……效忠于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周行之,看向了某个虚无的地方,声音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只要是朝廷让我做的事……”
“我必然,义无反顾,前往。”
“关长明!” 周行之彻底爆发了!他的怒吼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震得头顶的苍梧叶都瑟瑟作响!
“没有什么大魏了!没有什么朝廷了!” 他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心而变得一片猩红,“全是尹阔的决定!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他让你去死——你就心甘情愿地去死吗?!”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撕开了他心头最深的恐惧与绝望。
关卿尘在他的怒吼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脸上的神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尹江望会带来这个命令,也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不再有任何焦急的行为,不再有那种刻意的等待。他看起来,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只是那种放松,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着眼前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浑身颤抖的周行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不甘……
他的嘴角,又扯出了一丝笑意。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刻意疏远的笑,而是一种极其干涩的、仿佛挤出来的、带着无奈与疲惫的笑意。
他伸出手,主动地,拉起了周行之那只因为愤怒而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力量地,掰开了周行之紧握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掌心相贴,一个冰凉,一个滚烫。
“一切……都是未知。” 关卿尘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没那么弱。”
“死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结局。
“即使……真的死了。”
“我也不害怕。”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着天气,说着花开,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我害怕啊!
周行之在心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声音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血色的夜晚。关卿尘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生命飞速流逝的模样。
那种即将失去的、毁灭一切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他当时真的想要杀了所有人,毁灭一切!
可是……如果关卿尘去了前线呢?
如果他死在了周家军的手里?死在了……父亲的手里?
那他又该怎么办?
那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恐惧与绝望,再一次攫住了周行之的心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甩开了关卿尘握着他的手!
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他又感觉到了。
那双手。
那双无形的、藏在暗处的、操控着一切的手。
一定要将关卿尘放在他们的对立面上。一定要让他们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仿佛只有这样,只有用关卿尘的血,才能打破某种僵局,才能推动那盘巨大的、充满血腥的棋局,向前走出……那关键的一步。
而只有关卿尘死。
这盘棋,才能真正地……进行下一步。
“呜——”
起风了。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山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它呼啸着穿过苍梧林,将那些尚未落尽的淡黄花串和宽大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疯狂地摇曳、翻卷。
花瓣和叶片如同被惊起的蝶群,在空中乱舞,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一地。
风声很大,林涛如吼。
但奇异的是,在这片喧嚣的风声与落叶声中,这片小小的空地,却仿佛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压抑的东西所笼罩。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冰冷的、绝望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