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行军,队伍蜿蜒如长龙,在官道上迤逦前行。
天公作美,连日的阴雨与闷热终于散去,阳光明媚而不燥烈,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湛蓝。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拂过行军将士的脸庞,也驱散了南阳那种令人烦躁的湿热。路两旁是成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与这支肃杀的军队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队伍前头,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此次北征的主将——关卿尘。
他换上了一套更加轻便、便于行军的玄色轻甲。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与他束起的黑发、冷峻的侧脸相得益彰。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态自若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多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的经历,已经在他身上深深烙下了一种大将风范。
这种气度,无形中也安抚了部下的军心。士兵们默默地跟随着他的背影,脚步坚定。
而在关卿尘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周行之骑着一匹同样不错的战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的目光,几乎一路都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关卿尘好像并不太担心周行之会趁机逃走。他没有派专人看管周行之,甚至没有对他的行动做出任何限制。就这么让他自由地跟在队伍里,仿佛周行之本就是他北冥军中的一员,此次只是随军北上而已。
同样的,自从清晨拔营出发以来,关卿尘也没有主动与周行之说过一句话。没有交代,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他就那么走在前面,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那副冷峻的面具之下。
这种刻意的无视,让周行之心头的疑惑与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有太多话想问了。
昨夜尹府窗外那段诡异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字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寝食难安。
关卿尘,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在他那副冷静自持的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血腥而残酷的秘密?
明明答案就在眼前——这个人就骑在前面,只要他上前几步,抓住他,逼问他,或许就能得到真相。
可周行之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怕。
怕自己一旦问出口,就会打破眼下这种脆弱的、奇异的平衡。
关卿尘从未对他提过一字半句关于这些的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不想让自己参与进来?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
自己如果贸然问出,会不会让关卿尘感到恐惧,从而离自己更远?
想到这里,周行之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闷痛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
算了,那些没有头绪的、关乎阴谋与生死的大事,暂时先不问了。
但有些更加私人的、更加迫切的事,他今天必须要谈一谈。
他需要一个答案。
晌午时分,大军在一处临近小溪的开阔滩涂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清冽的溪水潺潺流过,带走了行军的尘土与疲惫。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就着清水啃着干粮,或是等着火头军煮好的大锅饭。
这是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也是周行之等了一上午的,能与关卿尘单独相处的机会。
作为主将,关卿尘的休息处自然与普通士兵隔开了一段距离。亲卫们在溪边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迅速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摆上了行军用的折叠木桌和几个马扎。
其他副将、校尉们都很识趣,知道将军用饭时不喜欢被打扰,都带着自己的小队在另一边用饭。
而关卿尘作为将军,饮食自然与士兵不同。即使是行军途中,也有专门的火头军为他开小灶。
以往,都是他一个人用饭。
今日,多了个周行之。
火头军很有眼色地,将饭菜直接做了一锅,端了上来。意思很明显:二位,凑合着一起吃吧。
即使没有这个客观原因,周行之相信,关卿尘也会自然而然地叫他一起吃。
因为以往在北冥大营,他们就是这样的。
关卿尘的嘴巴出奇的刁。军中伙食粗糙,大锅饭更是谈不上什么美味。关卿尘吃饭时,总是不自觉地会挑挑拣拣,把不喜欢的葱姜蒜、肥肉、或是煮得过老的菜叶挑到一边,只拣自己喜欢的、嫩的、入味的部分吃。
周行之看准了他这个毛病,每次一起用饭时,总是抢先一步,默默地将菜里最好的、最精华的部分挑出来,自然而然地放到关卿尘的碗里。
这样一来,关卿尘就不用自己动手挑拣,可以直接享用美味。而周行之,也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与师傅单独用饭的机会。
这一吃,就是整整三年。
一天三顿,相对而坐。饭桌上,他们可以无所不谈——武艺、兵法、朝堂趣闻、甚至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那是周行之记忆中,最为平静、也最为珍贵的时光。
如今,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当两人再次坐在同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对着同一锅饭菜时,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火头军今日做的是一道鲁西南口味的炒鸡。
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盆端上桌,里面是油光锃亮、色泽红亮的鸡块,混杂着辣椒、花椒、以及各种香料。汤汁被收得浓稠黏糊,紧紧地裹在每一块鸡肉上。最上面,还摆了几块烤得外表焦黄酥脆、内里暄软厚实的大饼。
这正是关卿尘念想了许久的北方口味。
看到这盆菜,关卿尘那张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显地松动了一下,眼睛甚至亮了亮。
他坐下来,也不客气,伸手就去掰那块有三指厚的大饼。外表焦硬的饼壳发出“咔嚓”的轻响,露出里面雪白暄软、冒着热气的组织。
而周行之,已经熟练地拿起筷子,在盆里翻拣起来。
鸡翅中——肉质最嫩,沾满汤汁,递过去。
小鸡腿——活肉,有嚼劲,递过去。
鸡肝——粉糯绵密,入味十足,关卿尘的最爱,特意多挑了两块,递过去。
鸡腰子——口感独特,营养丰富,也递过去。
很快,关卿尘面前的粗瓷大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全是鸡身上的精华部位,每一块都裹着诱人的红亮汤汁。
这样,关卿尘就可以直接夹着吃,不用再费劲在盆里翻找,也不用担心夹到不喜欢的部位。
果然,关卿尘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放下掰好的饼,先夹起一块裹满浓稠汤汁、看上去就十分绵密入味的鸡肝,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粉糯的口感和浓郁的香辣咸鲜瞬间在口腔中爆开。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
心情看上去很是不错。